長姐身體不好。
阿孃為了照顧長姐,將剛出生的我送去了外祖家。
外祖去世後,我被接回家中。
自那之後,最常聽爹孃和阿兄說的一句話便是: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什麼都要和你姐姐爭?」
我一開始總覺得不公,賴皮地哭鬧。
後來習慣了。
便不哭了,也不搶了。
長大後,我與長姐各自婚嫁,我慶幸地想:
「這下好了,以後什麼東西都是我獨一份的,不會再有人說我搶姐姐的了。」
可我漸漸發現,夫君看我的眼神是審視的,疏離的。
看向我長姐時,卻是黏膩的,追隨的。
原來連夫君也不是我的。
我從此對一切都喪失了興趣。
將自己關在一方小院子裡,日漸沉鬱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夫君來提親那一日。
我拒了婚事。
夜裡,我收拾了一個紮實的包袱,悄悄離府。
這一世,我要去過沒有他們的人生。
01
庭院裡,蟬鳴聲聲。
讓酷暑的天氣更多出幾分燥熱。
屋裡的缸子盛著大塊的冰,從竹簾子裡滲出絲絲涼氣。
笑聲一陣陣傳出來。
我聽見阿爹的聲音:
「......這兩樁婚事就這麼定下了。」
長姐的笑聲很低:
「衍之,我妹妹性情雖算不得好,還是要請你看在我的面上多擔待一些。」
顧衍之聲音淡淡的,卻迎合著長姐的話:
「她既是你妹妹,我自然會善待她。」
顧夫人撫掌笑道:
「兩姐妹嫁兩兄弟,真真是美談一樁。」
酷烈的太陽,讓我有些眼暈。
長姐和顧家兄弟從小一起長大,與顧家大郎早已生情。
他們二人成婚,是天賜良緣。
而我和顧家二郎顧衍之。
「不如就將阿蕪嫁給衍之?如此,我們姐妹便一輩子不必分開。
」
我和顧家二郎的婚事,就因為姐姐隨口一句話,定了下來。
我推開攔門的丫鬟,徑直闖了進去。
「我不嫁!」
室內涼意一片,人人姿態閒適,嘴角含笑。
只有我這個被攔在門外不得進的人,在烈日下站得滿頭是汗,很不體面。
阿兄厭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嘖」了一聲:
「又發什麼瘋?長輩說話,你橫闖進來做什麼,還不快滾出去。」
顧衍之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微擰著眉看我:
「怎的出這麼多汗,你在外頭站了很久?」
我沒看他,只冷聲道:
「我說我不嫁。」
「我不嫁顧家,不嫁顧衍之。」
室內一靜。
長姐著急地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柔聲勸道:
「阿蕪莫要胡說,你自小在外祖家長大,不懂京城的規矩,若嫁去了別人家,叫我們怎麼放心?
「衍之和我從小一起長大,以我們的情分,他絕不會虧待你的。」
阿孃原本緊皺的眉頭,因姐姐一番輕柔的話語,漸漸舒展。
不等我開口,阿兄在旁冷哼一聲:
「她能領你的情?只怕一心覺得你在害她。」
02
是了。
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有理說不清,有苦說不出的感覺。
一直如同密不透風的溼布,死死悶著我的頭臉。
上一世,便是這樣活活將我悶??。
我深吸了口氣,緩緩開口:
「姐姐既覺得和顧衍之情分匪淺,何不自己嫁了他,扯上我做什麼?」
長姐神色一怔,雙手緊緊絞住了帕子,眼神似有受傷。
阿兄早已起身,大步上前攔在長姐身前,瞪著我道:
「這大喜的日子,你跑到這來就是為了壞姝兒的名聲?我姜家自來家風清正,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人來,好生惡毒的心思!」
幾句話下來,就差罵我豬狗不如了。
我看了一眼邊上坐著的顧家夫人,她的眉頭早已擰成麻花。
若不是顧及和府上多年的情分,恐怕她早已後悔定下我和顧衍之的婚事。
我笑起來,仰頭看向我這位阿兄:
「我既這麼不堪,阿爹阿孃把我嫁給顧家,看來是為了攪得顧家雞犬不寧的。原來阿爹阿孃這樣盼不得顧家好?」
這下我爹也坐不住了,氣得拍案而起:
「混賬東西!你滿嘴胡說什麼?」
他一介武夫,力氣甚大,隨手抄起邊上的紫檀木椅子就往我身上砸來。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我和顧家的婚事,總算被攪黃了。
顧衍之離開前,在我跟前頓了頓腳步。
雙手微蜷,低著頭看我:
「阿蕪,這樁婚事是你最好的選擇,我隨時等你。
「不要意氣用事,傷了你姐姐的心。」
03
長姐受了驚嚇,一時病倒了。
阿孃心疼地在她房裡守了數日。
我被沉重的木椅狠狠砸了一記,背上落下一大片淤血。
小陶一邊幫我抹藥,一邊忍不住地掉眼淚。
只怕惹我難過,連哭聲也不敢漏出半點。
若換了上一世,我必定要和她一起哭。
可眼下我哭不出來。
心裡只剩麻木。
「小陶,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
我開口問。
小陶手上一頓,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絲哭腔:
「小姐還是要嫁給顧二郎嗎?
「他......
她停頓了一瞬,或許怕惹我傷心,沒有往下說,只道:
「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不要和小姐分開。」
「嗯。」
我低低地應了一聲。
小陶是我從外祖家帶來的丫鬟。
從小和我一起長大。
當時和我一起回京的,還有從小帶我的奶孃盧媽媽。
那時我才六歲,人生地不熟,對於記憶中從來沒出現過的「爹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