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蕪綠_第6章 站住

「站住!」

躲是躲不過了，我掀起簾子，請他去了一旁的茶館。

面前的茶水一滴未碰，他雙手抱??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當日你說去廟裡還願，卻到第二天一早都還沒回來。我們這才想起當天是十八，是青山寺每月閉門謝客的日子，你就拿這樣拙劣的謊話欺瞞我們?」

他沒如意料中那般見我露出羞慚的神情，只聽見我笑了一聲。

「是啊，這樣拙劣的謊話，卻騙過了你們每一個人。」

他一怔，微微皺眉。

「就因為沒如你的願，推掉你和顧衍之的婚事，你就連爹孃都不要了是嗎?

「還是說你純粹就是嫉恨姝兒嫁了顧府世子，你卻只能嫁給老二?你以為自己鬧這一齣，我們全家就要人仰馬翻，痛哭流涕地求你回去?」

他的態度和從前並無二致。

我看著指尖新染的蔻丹，輕輕點在杯沿上，有些走神。

等他終於停下來，我才緩緩問道: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

他氣得??口起伏，一口喝盡了杯中茶水，勉強壓住怒氣道:

「這兩年爹孃一直對外稱你染病，在莊子裡休養，沒人知道你跑到這兒來了。你現在跟我回去，權當沒發生過這事。

「至於顧衍之......你不願嫁就算了，沒人勉強你。」

我抬頭看他，眼神平靜無波:

「我不會回去了。

「若是願意，請你幫我給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帶句話，請他們向外宣佈我已病逝。」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姜淵猛地摔了杯子，起身攥住我的手腕。

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一尺長的猙獰傷疤來。

即將脫口而出的惡語驟然停在嘴邊，他擰眉問道:

「什麼時候受的傷?誰傷的你?」

小陶見他動作粗莽，嚇得上來攔他:

「公子你這是做什麼?這是當年小姐和大小姐一起落水時，被岸邊利石劃傷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姜淵有些發怔，手微微鬆開，輕而易舉地被小陶推開了。

「你那時傷得這麼重，怎麼沒告訴我?」

頓了頓，他自言自語道:「......也沒聽阿孃提過。」

小陶冷哼一聲道:「那麼公子可知道小姐八歲的時候發了高燒，一天一夜才退下;十歲的時候被女先生打爛了整個右掌，後來拿不穩筆還被夫人責罵憊懶;十三歲的時候被大小姐的藥罐子燙傷了小腿，還有......」

小陶絮絮叨叨，說了許久。

我沒有阻攔。

若是這樣能讓姜淵生出半點愧疚放過我，也是好事一樁。

姜淵竟然真的靜靜地聽著。

等小陶終於停下來喝水，他才聲音艱澀地問道:

「為什麼從來都不說?」

「說過的。」

我抬頭道。

「只是無人在意罷了。」

姜淵在潯陵又待了數日。

沒有再開口勸我回去。

只默默看了我住的宅院，查了一遍我府上所有下人的底細，又去州府那邊打了招呼，請他們好生照看我，才在一個清晨來叩了我的院門。

「阿蕪，我走了。」

我應了一聲，沒去送他。

15

京城裡有時會有些新鮮事傳過來。

最新鮮的一樁，是小陶聽出去買菜的下人傳進來的。

原是長姐嫁進趙王府後，倒是夫妻恩愛，婆媳和順。

唯有一樁，便是長姐一直沒能給王府生下嫡子。

連著世子的幾個妾室，也接二連三地滑胎。

趙王妃起初沒想到長姐身上，畢竟她對幾位妾室向來笑臉相待，從不苛責，妾室有孕時，她還叮囑底下人好生照看。

但後來也漸漸生出疑心，便讓世子在外養了個外室。

果不其然，那外室的孩子好端端生下來了，還是對龍鳳胎。

趙王和趙王妃大喜過望，敲鑼打鼓地要迎這位外室和小公子小小姐回來，長姐倒是沒說什麼，甚至還熱心地幫著張羅。

可當天夜裡，她卻趁著敬酒，給顧衍之下了藥，和顧衍之......

當夜王府開門宴客，貴客盈門，那二人就這麼在客房裡被人瞧見。

長姐毫無隱瞞之意，甚至當眾說道:「既然世子可以找外室，我為什麼不可以?」

小陶一面說，一面啃了口梨:

「您還別說，這話還挺在理，就是可惜趙王府和陳國公府的臉算是丟盡了。國公夫人當天也是去了的，親眼撞見，一下就暈過去了，好幾天沒醒。」

小陶一面說，一面小心看了眼我的神色:

「小姐，聽說夫人是真病倒了，咱們要不要回去看看?」

阿景正在院子裡移栽金桂，聞言停了掄起的鋤頭，大聲道:

「回什麼回，那他娘是他們自找的。」

盧媽媽從小廚房跑出來，用鏟子敲了一下阿景的頭:

「怎麼說話的，小姐面前怎麼說這種粗話!」

阿景一時被打得滿院子跑，院裡一片笑聲。

京城那些事早被拋在腦後。

16

一年後，陳國公往潯陵辦差。

國公夫人也一道來了。

她上門的時候，我正和小陶一起煎藥。

她看上去衰老憔悴了許多，沒有了從前的神采奕奕。

看見我熬藥，她關心道:

「阿蕪，你身子不舒服?」

我起身，引她往前廳過去。

「是給盧媽媽熬的補藥，我怕小陶粗心，便和她一起看著火。

」

國公夫人腳步微滯，語氣含了幾分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