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七歲那年得了天花。
我放心不下，隨他一道移居西山別院。
後宮不可一日無主。
家中又送了嫡妹入宮，美其名曰替我打理宮務，實則照顧得最多的是我夫君。
日子一長。
前朝後宮皆在瘋傳，帝王意欲廢后，立嫡妹為尊。
我驚懼交加。
連夜趕回皇城，當眾掌摑嫡妹。
她捂著臉泣不成聲，險些撞柱自盡。
父母本就偏愛她，聞言便斷了對我的支援。
陛下也乾脆以善妒為由廢后、廢太子。
命我們母子終身居於西山別院，非老死不得出。
江山和夫君的愛都沒有了。
半年後，我的孩子終究是沒留住。
我抱著他早已冰冷的身體，在泥濘的山路上走了一整夜，哭聲嘶啞，求遍了滿天神佛。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別索我兒子的命......」
神佛無情，可嫡妹卻有了身孕。
我吐血而亡。
再睜眼，重生回太子剛被查出得了天花那日。
這一次，我親了親他的額頭，便緩步從出宮的馬車上下來了。
01
我剛從車轅上踩著腳凳下來，身後就傳來一聲驚慌的呼喊。
「母后!」
我回頭，正對上車窗裡探出的一張蒼白小臉。
煥兒扒著窗沿，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依賴:
「您不與我同去嗎?」
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攥緊，密密麻麻的疼。
我強忍著將他抱進懷裡的衝動，扯出一個還算平穩的笑。
「宮中事務繁多，母后走不開。」
我指了指跟在車隊後方的幾位太醫。
「我派了院判和許多得力的太醫跟著你，你一定會沒事的。」
「等煥兒的病好了，母后便親自來接你回宮，好不好?」
煥兒一向乖巧。
他聽完我的話，並沒有掉眼淚，只是十分懂事地點了點頭。
「好。」
他強撐著精神，連聲音都透著虛弱，卻固執地伸出小手，勾住我的手指。
「那母后一定要說話算數，到時候一定要來接兒臣。」
七歲的孩子，染了天花，臉頰已經褪盡了血色，連嘴唇都乾裂起皮。
可他的神色卻異常堅毅。
眼淚險些奪眶而出，我猛地抽回手，轉過身去，背對著馬車揮了揮袖子。
車伕揚起鞭子，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長街盡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我勉強保持著清醒。
「娘娘......」
貼身的宮女青禾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您若是實在放心不下殿下，為何不同去?這天花兇險，殿下又年幼，身邊沒個親近人陪著怎麼能行。」
「反正如今宮中也沒有旁人，陛下前朝政務繁忙，後宮清靜得很，您也不必太過擔心宮中會生出什麼亂子。」
我看著長街盡頭被風捲起的落葉，自嘲地搖了搖頭。
「正因沒有旁人，我才必須留在這宮裡。」
畢竟前世，正是因為我跟著去了西山別院，宮中無人主事，爹孃才有了藉口，將妹妹送了進來。
名義上是替我分憂，打理宮中上下。
可我那妹妹，自幼便是眾星捧月般長大，被寵得天真嬌俏，不諳世事。
她哪裡懂得什麼宮務，入宮不過一月，倒是把魏咎照顧得無微不至，令他傾心不已。
很快，宮外便有了廢后的流言。
02
我聽聞後，一時亂了陣腳，拋下病中的煥兒，連夜趕回宮中。
恰好撞見她穿著一身水色羅裙，在御花園裡為魏咎撫琴。
琴聲婉轉，郎情妾意。
我氣血上湧，當著所有宮人的面，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妹妹捂著臉，眼眶通紅，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瑟瑟發抖。
她哭著看向我，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說了一句:
「既然姐姐不信，我願以死自證清白!」
便猛地轉身，朝著一旁的廊柱撞去。
她沒能撞成，被魏咎一把攔腰抱住，緊緊護在懷裡。
魏咎看著我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他說:
「楚懷玉，你嫉妒成性，心??狹隘，實難為國母。」
那之後，我被禁足於坤寧宮。
母親聽聞訊息，託人送了信進來。
我以為是安撫，拆開一看，卻滿篇都是指責，問我為何如此狠心，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容不下。
父親更是直接，一道奏摺遞到御前，懇請魏咎廢后，以正後宮風氣。
我以為，魏咎不會做得那麼絕。
畢竟，我是陪他從微末走到九五至尊的妻。
他還是皇子時，府裡拮据，我當掉所有嫁妝替他籠絡人心。
他被兄弟構陷，貶斥邊疆，是我陪著他吃了三年的沙子。
登基那日，他牽著我的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此生必不負我。
可我等啊等，在坤寧宮裡從天亮等到天黑，等來的卻是一封廢后詔書。
連帶著煥兒的太子之位也被一併廢黜。
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被趕出皇城，送回了西山別院。
因為被廢，再沒有太醫願意盡心為煥兒治病。
我用盡了手段，也只是將他的性命多留了半年。
煥兒去的那一夜，大雨滂沱。
我抱著他早已冰冷的身體，在泥濘的山路上走了一整夜，哭聲嘶啞，求遍了滿天神佛。
可也就在那時，宮中卻傳出了妹妹有孕的喜訊。
舉國歡慶。
巨大的恨意將我吞噬，我嘔出一口心頭血，栽倒在雨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