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遞到我面前時,祁承鈞正在和律師確認末尾那條補充條款。
他說,婚後由我父親代持給他的那部分股權,既然已經做過收益分配,就不能再按我個人權益處理。
他說得平靜,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像不是在談離婚。
像是在結一筆拖了太久的舊賬。
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很足,玻璃牆外是恆晟資本二十六層的天際線。下午三點,太陽偏西,光落在長桌中央,照得那幾份協議紙頁發白。
我翻到簽名頁,視線在落款處停了兩秒,開口問了一句:
「你名下那七筆轉到新加坡的款,準備怎麼解釋?」
會議室靜了一瞬。
坐在祁承鈞身邊的女律師先抬了頭。
祁承鈞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只是搭在桌沿的那隻手停了一下。
這是他心裡發緊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可惜太晚了。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都還以為我今天真的是來簽字的。
「你在說什麼?」他開口,語氣很穩。
我把協議合上,推回桌面。
「需要我把時間、賬戶和金額一筆一筆念出來嗎?」
他沒接。
身邊那位姓韓的律師先反應過來,笑意收得很快。
「黎女士,如果你對財產分配部分有異議,我們可以繼續協商。但如果是沒有根據的猜測......」
「有沒有根據,等會兒就知道了。」
我看了一眼腕錶。
三點零七分。
比約定時間早了一分鐘。
祁承鈞順著我的動作看了一眼表,眉頭極輕地皺了皺。
三天前,我已經把第一批材料交給了經偵。
不是完整卷宗,是審計初步摘出來的異常授權、兩筆能直接落到個人賬戶的資金路徑,以及那份帶著我電子簽名的《家族信託二級受益人臨時補充說明》。
宋挽當時提醒過我,刑事線和離婚線最好分開走。
我說我知道。
所以我沒指望一份舉報材料立刻讓祁承鈞怎麼樣。
我需要一個時間點。
一個足夠正式、足夠公開,也足夠讓他來不及補洞的時間點。
昨晚十一點,經偵那邊回了電話,說今天下午三點,他們會先到恆晟瞭解情況。
我回了一句:
「好。」
掛電話後,祁承鈞正好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帶著水汽,問我明天下午籤協議,需不需要讓韓律師提前半小時到。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抬頭,嘴角輕輕一動。
「都行。」
他大概以為,那是我這段時間第一次真正鬆口。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等的就是今天下午三點。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先進來的是我方律師宋挽。
後面跟著兩名穿制服的經偵人員和恆晟的法務總監。
祁承鈞站了起來。
「黎見深,你什麼意思?」
我把筆放下,抬頭看向他。
「你不是一直想簽字嗎?」
會議室裡靜得幾乎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籤吧。」
我說。
「簽完這份協議,我們之間只剩法律賬,沒有感情賬了。至於你婚內轉移財產、職務侵佔和偽造授權的責任,跟這份離婚協議沒有關係,該怎麼查,他們會一項項查。」
韓律師臉色當場變了。
祁承鈞盯著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和他結婚五年的妻子。
可我坐在那裡,連姿勢都沒變。
結婚這五年,他太習慣我安靜了。
習慣我在董事會不多話。
習慣我在飯桌上給他留面子。
習慣我在外人面前做那個情緒穩定、教養得體、不會失控的黎家獨女。
習慣到後來,他甚至開始相信,我是真的不懂。
不懂財務。
不懂股權。
不懂他這些年一點點做出來的那些手腳。
他錯就錯在這裡。
恆晟資本不是他陪我父親創業打下來的。
是我母親留下第一筆錢,我父親頂著債熬出來的。
而我,從小是在財務室長大的。
十二歲那年,別的小姑娘在練鋼琴,我坐在我爸辦公室裡認三張表。
資產負債表,現金流量表,利潤表。
我爸那時候總說,見深,你可以心軟,但不能糊塗。別人跟你談情分的時候,你至少得先知道對方圖什麼。
後來我長大,去倫敦讀金融,回國進恆晟,從投資部做起,三年後進董事會。
如果不是三年前我爸那場腦梗,如果不是他住院後必須有人穩住外面的基金和裡面的管理層,祁承鈞根本沒有機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門外有人低聲說話,像在確認手續。
祁承鈞沒再看那兩位經偵人員,先看向我。
「你早就知道?」
我嘴角動了動。
「你希望我什麼時候知道?」
他喉結動了一下。
「所以這段時間,你一直在演?」
「彼此彼此。」
宋挽把檔案攤開,遞給法務總監和經偵人員。
「這是黎女士提交的補充材料,包括七筆境外異常轉賬、三家殼公司的受益穿透結果、祁承鈞利用總裁許可權調取家族信託附件並偽造配偶授權的證據,還有他透過第三方賬戶為非公司關聯人員支付房款、信託金和教育金的完整鏈條。」
韓律師立刻說:
「我當事人有權保持沉默,在事實未清前——」
宋挽打斷她。
「當然。
但離婚協議今天還是可以繼續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