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戲_第6章 他練騎射的馬
他練騎射的馬,是我莊子裡養的。
他襲爵那身衣裳,也是我親手盯著繡娘做的。
那時我總覺得,孩子無辜。
如今翻賬,才發現無辜最貴。
我把幾個鋪子換了掌櫃。
又把城外兩處田莊交給姜家侄女學著管。
母親來過幾次。
每次坐一會兒,就紅了眼。
「阿眠,是娘從前沒護好你。」
我沒有接這句話。
她又道:「娘總想著,嫁出去的女兒,能忍就忍。」
我倒了茶。
「現在不用忍了。」
她捧著茶盞,手指發抖。
「你還怨娘嗎?」
我看著她。
前世我怨過。
怨她為什麼不來接我。
怨她為什麼也覺得裴承安是我的依靠。
怨到最後,連怨都沒力氣。
這一世,她站在我屋裡。
頭髮白了幾根。
眼睛紅著。
我說:「別問。」
她眼淚落進茶裡。
我沒有哄。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不必硬補。
裴家的訊息斷斷續續傳來。
溫扶盈終於進了府。
不是世子夫人。
也不是平妻。
是妾。
聽說她進門那日,哭得昏過去。
裴母氣病了。
裴硯禮被族中奪了管家權,衙門也開始冷他。
孩子叫裴承安。
這名字還是用了。
可沒有記在嫡支正譜裡。
溫扶盈為了這事,和裴硯禮吵了幾回。
有人說,她抱著孩子在書房門口哭。
「你當初說他會有最好的名分。」
「你當初說姜照眠會認。」
裴硯禮沒有說話。
我聽完,把賬冊翻過一頁。
趙嬤嬤問:「夫人,您不生氣?」
我說:「改口。」
她一愣,立刻笑了。
「姑娘。」
我低頭。
「不生氣。」
誰的孩子,誰養。
誰的承諾,誰還。
這回不歸我。
10
再見裴硯禮,是五年後。
我從城外田莊回來,馬車停在茶樓前。
剛下車,就聽見有人喊:
「阿眠。
」
我抬頭。
裴硯禮站在不遠處。
他比從前瘦了很多。
衣裳還是乾淨,眉眼卻不再有當年的清貴。
他看著我,像看一場舊夢。
我身後的掌櫃低聲道:「東家,可要小的去趕人?」
我說:「不用。」
裴硯禮聽見那個稱呼,眼神動了動。
「東家。」
他笑得有些苦。
「你如今過得很好。」
我說:「嗯。」
他走近一步。
「承安五歲了。」
我沒說話。
他又道:「他很頑劣。」
「扶盈管不住。」
「母親年紀大了,也管不動。」
我看著他。
「找先生。」
他喉嚨發緊。
「找過。」
「他不肯聽。」
「他總說,自己才是裴家的長孫,為什麼不能入正譜。」
我點頭。
「挺有志氣。」
裴硯禮臉色白了白。
「阿眠。」
「他不懂事。」
「我也沒問。」
他沉默許久。
忽然說:「有時候我會想。」
「若當初他記在你名下,會不會不一樣。」
我笑了。
「會。」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接著說:「他會長到二十歲,再趕我去偏院。」
那點光碎了。
他看著我,嘴唇顫了顫。
「你為什麼總說偏院?」
我看著茶樓門前來往的人。
「隨口。」
他眼底的痛更重。
「我後來查了前世......」
話到這裡,他停住。
我看向他。
裴硯禮臉色慘白。
他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我問:「夢見了?」
他的眼睛紅了。
「我夢見你在偏院。」
「屋頂漏雨。」
「承安站在門口。」
「他說......」
他說不下去。
我替他補。
「我娘又不是你。」
裴硯禮眼淚掉下來。
街邊人來人往。
他站在那兒,狼狽得不像裴家世子。
「阿眠,我不知道。」
我說:「現在知道了。」
他聲音啞得厲害。
「對不起。」
我看著他。
「晚了。」
他低下頭。
「我知道。」
「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我說:「見完了。」
掌櫃過來扶我上馬車。
裴硯禮忽然伸手,像想拉住我。
我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坐進馬車。
簾子落下前,聽見他低聲問:
「你恨我嗎?」
我掀起簾子一角。
「恨過。」
他看著我。
我說:「後來忙。」
簾子放下。
馬車往前走。
11
裴硯禮病重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看新鋪子的契書。
趙嬤嬤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姑娘,裴家派人來了。」
「什麼事?」
「說裴硯禮想見您。」
我蘸了印泥,在契書上按下手印。
「快死了?」
趙嬤嬤低聲道:「說是不好了。」
我把契書晾乾。
「備車。」
她一怔。
「姑娘要去?」
「去。」
有些門,總要親眼看著關上。
裴府比從前冷清很多。
門口石獅還在,只是下人少了大半。
我走進去時,沒人敢攔。
裴母已經老得厲害。
見到我,她撐著柺杖站起來。
「照眠。」
我向她點了點頭。
「裴老夫人。」
她臉色灰敗。
溫扶盈站在廊下。
她眼尾有細紋,懷裡沒有孩子。
看見我,臉色一下變了。
「你來做什麼?」
我說:「你們請的。」
她咬牙。
「他都這樣了,你還要來看笑話?」
我看著她。
「不然看你?」
她臉色青白交錯。
屋裡傳來咳聲。
裴硯禮躺在床上。
瘦得脫了形。
看見我,他眼睛亮了亮。
「阿眠。」
我站在床邊,沒有坐。
「說吧。」
他苦笑。
「你還是這樣。」
「哪樣?」
「不肯多給一句。」
我說:「省力。」
他咳了幾聲。
外頭忽然傳來爭吵。
是裴承安的聲音。
「憑什麼不給我?」
「我是父親唯一的兒子!」
溫扶盈壓著嗓子。
「你小聲些。」
裴承安冷笑。
「你當年若有用,我早就是嫡子了!」
溫扶盈哭了。
「我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
裴承安聲音尖利。
「你要是真為了我,當初就該讓姜照眠認下我。」
屋裡安靜下來。
裴硯禮閉了閉眼。
眼角有淚滑下。
他看向我。
「你聽見了。」
我說:「聽見了。」
他說:「前世,你聽了二十年?」
我沒有回答。
他的手動了動,想伸過來。
我後退半步。
他眼底暗下去。
「阿眠,我這一生最錯的,就是那晚讓你認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