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的婆婆_第8章 有人給她遞紙巾
有人給她遞紙巾，有人拿手機拍。
我媽收回視線，發動車子。
「那個老太婆，她剛才看你的眼神......」
「像在看仇人。」我說。
我媽搖了搖頭。
「不，像在看鬼。」
她頓了頓,「她覺得你變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行道樹，忽然覺得很輕鬆。
「她以為我還是婚禮上那個會求她起來的沈晚。」
「你不是嗎?」
「不是了。媽，謝謝你管我。」
「你啊，你是有媽的，你又不是孤兒，以後有事一定要跟媽說，聽到沒有。」
我媽兇我，我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我媽嚇到了，有些慌亂。
「媽，我想去你那兒住幾天可以嗎?」
「當然可以，那個我馬上打電話給你馮叔叔，讓他給你收拾房間。」
17
一週後，張舟被學校正式開除。
貧困補助欺詐的事被通報到院系。
輔導員找他談話的時候，他還推了推眼鏡，很冷靜地說:
「這些錢是我媽操作的，我不知情。」
輔導員把銀行流水放在他面前，每一筆轉賬都有他的取款記錄。
他的冷靜裂了。
從輔導員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有同學路過，看了他一眼，低頭快步走開了。
他考上研究生之後一直是村裡的驕傲，他媽逢人就說「我家舟舟是研究生」。
現在他的學生證被登出了，宿舍門禁卡被收走了，他的書還堆在宿舍裡，但舍友給他發了條訊息:「你的東西什麼時候搬?宿管說要清空床位。」
他沒回復。
他站在學校門口，揹著那個書包，不知道往哪兒走。
這時候他媽打電話來了。
「舟舟......舟舟......你快回來，你哥出事了。」
張舟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屋裡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泡麵碗扣在地上，湯汁淌了一地。
張強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把碎玻璃，他的手機螢幕被他摔碎了，他用拳頭砸的。
手上全是血，他也不擦，就那麼蹲著，眼睛直直地盯著牆上的一個黑點。
「哥?」
張強沒有反應。
「哥!」
張舟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搖。
張強慢慢轉過頭。
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
他看著張舟，嘴唇動了動。
「她說我醜。」
「什麼?」
「她說我醜。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我怎麼辦?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非要找我要錢，讀不起就不要讀書啊，張舟你還我媳婦，你還我......」
張舟一把推開了他哥。
他剛被學校開除，他也是有氣沒處發，兩人很快就打了起來。
婆婆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兒子，一個瘋了，一個廢了。
她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
她想要過去拉開打架的兩個兒子，可她剛靠過去，就被她的兒子一人一拳打地上了。
18
一個月後。
張強的判決下來了，六個月，緩刑一年。
緩刑是我請老張幫我爭取的，理由是他的精神鑑定結果顯示「適應性障礙」,也就是被打擊太大，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他有案底了。
一個 211 畢業的高材生，一個有案底的人，能找什麼工作?
我要的就是他生不如死......尊嚴被人死死踩在地上......
他去找過幾份工作。
第一家，面試的人看了他的簡歷，說條件不錯，讓回去等通知。
第二天他接到電話，對方說不好意思，我們背景調查沒透過。
第二家，面試官是女的，他開口就說「我媳婦嫌我窮，你嫌不嫌我窮」
,對方直接按了報警器。
第三家，他沒說上三句話就被保安請出去了。
......
?
又過了兩個月，張舟的處分正式下來了，開除學籍。
他的那個法學院師兄在朋友圈發了條動態，只有四個字:「引以為戒」。
張舟在評論區發了個問號。
師兄把他拉黑了。
他試著去找工作。
研究生沒畢業，本科學歷還在，但檔案上有處分記錄。
去了一家律所面試，人家問他為什麼被開除，他說是誤會。
人家又問，你申請貧困補助的時候家庭年收入填了八千，銀行流水顯示你媽每個月給你轉兩千五，這也是誤會?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說打擾了。
他回了一趟村裡，想住他名下的那套老房子。
到了才發現門鎖換了。
鄰居說婆婆把房子租給了別人，一個月三百塊。
他給他媽打電話，沒人接。
給他哥打電話，關機。
他站在老房子門口，看著門上的新鎖，想起他媽以前總說:「舟舟是我們家的驕傲。」
他現在的全部驕傲，就是那把打不開的鎖，還有一群追著他滿村子跑的狗。
聽說後來他被狗咬了，沒錢打疫苗，得了狂犬病......
19
除夕那天，我律所放假。
我媽打電話讓我去她家吃飯。
我開車去我媽家，路過城中村的時候，我看見巷口蹲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袖口破了個洞，頭髮長到遮住了眼睛。
他面前擺著一堆春聯，紅紙金字，全是手寫的。
字跡很熟悉。
他低著頭，也不吆喝，就那麼蹲著。
有人路過，他抬起頭，我看見那雙眼睛，是張強。
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了，下巴尖了，那雙濃眉大眼陷在眼窩裡，像兩口枯井。
他看見我的車，快速起身要衝過來，張牙舞爪的模樣。
卻被絆倒了，估計是牙齒磕掉了，滿嘴的血。
他對著我嗚嗚嗚地喊著，我緩緩地降下車窗，拿出手機給老張打去一個電話:「可以徹底收網了!」
結束通話電話，我的手機又響了。
是陸衍打來的。
他是我律所的合夥人，也是我大學師兄。
陸衍:「什麼時候到家?我給你留了餃子。」
我彎起嘴角:「快了。餃子什麼餡的?」
「韭菜雞蛋。你最愛吃的。」
車子駛過城中村，駛過大橋，駛進萬家燈火。
後面的一切越來越遠。
我在等紅燈的時候，把手機翻到備忘錄最下面，那裡還有一段錄音，是婚禮那天錄的。
我按下了刪除鍵。
紅燈變綠。
我鬆開剎車，車子往前駛去。
窗外開始放煙花，一朵一朵炸開，金色的、紅色的，照亮半邊天。
一如我接下來的生活，五顏六色，絢麗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