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阿蠻_第3章 一個喝茶
一個喝茶,一個翻著案上的話本。
謝昀抬頭看見我,目光落在我額頭上那個青紫的大包上,噗嗤笑了出來。
他走過來,伸手戳了戳那個包。
「這是哪兒又碰著了?怎麼跟個三歲小孩似的,走個路都能摔成這樣。」
我疼得往後一縮,眼淚差點出來。
「我和你阿姐等了你許久,找了許久。」
「你倒好,笨手笨腳的,不知道又跑哪兒去野了。」
謝昀看著我空蕩蕩的手:「對了,我給雲溪買的東西呢?」
我垂下眼睛:「不小心......掉了。」
空氣靜了一瞬。
「掉了?」
他盯著我,笑意褪去。
「阿蠻,你是不是嫉妒,所以把東西都丟了?我都說了,那裡頭有一半會分給你,你吃什麼醋?」
「雲溪擔心你,這會兒還在等你。」
「你倒好,自己不知道去哪裡玩了,還把東西全部弄丟了。」
阿姐在一旁趕緊打圓場:「阿蠻不是這樣的人。」
「她怎麼不是?」
謝昀的語氣越來越重。
「回回都嚷著不公平,叫人補償她。哪次不是?」
我咬著唇,膝蓋的疼、額頭的疼、還有??口的悶痛,全部攪合在一起。
「不要你補償了。」
「以後都不要了。」
說完,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屋裡。
身後似乎有人喊了我一聲。
07
丫鬟海棠正收拾屋子,見我跑進來,嚇了一跳:「姑娘,你的臉——」
她湊近了看,倒抽一口涼氣:「額頭怎麼磕這麼大一個包?誰動的手?」
我沒答話,只是坐在床邊,把褲腿慢慢捲上去。
海棠低頭一看,膝蓋上一片青紫,皮都蹭破了一塊,觸目驚心。
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姑娘,你到底摔哪裡了?怎麼這麼嚴重......」
我忍了一路的眼淚,在聽見這句話時決了堤。
撲進海棠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
「姑娘,要是委屈......咱們就回京城去吧。」
哭了很久,眼淚終於幹了。
我從海棠懷裡退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去打水給我擦臉。
我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紙,研了墨。
提起筆,想了很久,落下去幾個字。
「外祖母安好。」
停頓了下。
「阿蠻想搬去您那兒住一陣子。家裡的事......回頭再與您細說。」
筆尖懸在紙上,又落下去,添了一行。
「我不想嫁人了。」
寫完,覺得不對。
是不想嫁給謝昀了。
我把那一行塗掉了,重新寫:「我不想嫁給謝昀了。」
然後把信摺好,交給海棠:「明早替我寄出去。」
海棠接過信,點了點頭。
08
我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那輪圓月。
忽然想起去年阿姐生辰,謝昀一擲千金,拍下一塊暖玉相贈。
那玉成色極好,溫潤通透。
聽說花了他半年的月錢。
滿座賓客嘖嘖稱讚,說謝二郎好大的手筆。
輪到我生辰,卻只有一盆牡丹。
我安慰自己,興許是暖玉難得,牡丹也用心。
那牡丹在我院中擱了三日,爹孃便來搬走。
母親說:「橫豎你也養不活,讓你阿姐替你養吧。」
我雖失落,卻也覺得有理。
畢竟我確實不擅蒔花弄草。
阿姐院子裡那幾盆茶花,年年開得燦若雲霞。
可後來我漸漸發現,這樁婚事裡,似乎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我的。
此前每年生辰、過節,謝昀送我的東西,總會莫名其妙地轉去阿姐那裡。
等我察覺了想去拿回來,母親便沉下臉,語氣不悅。
「那是你阿姐的東西,你搶什麼?」
我想說那明明是謝昀送我的。
可她下一句就堵了回來:「你阿姐都把謝二郎的定親玉佩給了你,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橫豎放在你阿姐院子裡,你想看了也能看見,這般小家子氣,叫人看了生厭。」
我無話可說。
確實,那枚玉佩是阿姐留給我的。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阿姐讓給我的恩惠。
後來謝徵打仗失蹤了,生死不明。
謝家上下愧疚不已,覺得虧欠了阿姐。
好好的一門親事,未婚夫說沒就沒了。
謝昀便更理所應當地待阿姐好,什麼好的都往她那兒送。
我有的,她必定有,且比我更好。
我沒有的,她也有。
好似這天大的便宜,都是阿姐讓給我的。
我不過是陰差陽錯撿了個漏。
可憑什麼呢?
那枚玉佩,是她不要了才塞給我的。
可到頭來,人人都覺得是我欠了她,是我佔盡好處還不知好歹、斤斤計較、貪得無厭。
早上母親又來怪了我一番。
她瞧見我狼狽不堪,到了嘴邊那些難聽的話,到底咽回去一半,只重重撂下一句。
「別再出去野了。」
「免得給人添麻煩。」
......
09
我在屋裡窩了半個月。
海棠怕我悶,日日蒐羅些話本子來給我解悶,我卻翻不了幾頁就走了神。
膝蓋上的青紫漸漸褪成黃綠,額頭的包也消了下去。
可心裡那口堵著的氣,始終沒散。
直到外祖母的信送來。
我拆開信紙,入目便是她老人家那一手氣勢磅礴的字,力透紙背,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汴州有啥好的?一堆鄉毋寧!」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世上敢這般說話的,也就只有外祖母了。
她老人家後面罵得更來勁。
「當初要不是你娘一封接一封地來信催你回去,我斷不會放你走的!你且來京城看看!這兒的好兒郎滿大街都是,外祖母給你挑個頂頂好的,保管隨便拎出來一個,一根腳趾頭就能把那謝二郎碾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