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痕_第13章 在眾人憐憫的目光中

踏雪痕發布時間:2026-06-12

在眾人憐憫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正院。

廳內,我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話。

「回夫人,昨夜家中宴請客人。

「我娘太高興,多喝了幾杯,前天剛下了雨,她晚上起夜,滑在青苔上,不慎跌、跌入了井中。」

「都是奴婢的錯,都怪奴婢沒能早些察覺。」

我小聲啜泣著,肩膀不住顫抖。

夫人嘆了口氣,臉上帶著程式化的憐憫。

「苦命的孩子,去給這丫頭支一百兩銀子,讓她好生安葬柳嬤嬤。」

我匍匐下去,感恩戴德:「奴婢...叩謝夫人大恩!」

起身時,瞥見站在夫人旁邊的楚容微。

她依舊是一副清冷出塵的模樣。

四目相對,她嘴角噙著洞察一切的笑容,淡淡落在我身上。

我心下一凜,幾乎本能地害怕。

明明她平時也是這副表情,可我現在就是沒由來地害怕。

不!

絕對不可能。

我強壓下驚悸,告訴自己是我多想了。

21

我以孤女之身,操辦了我孃的喪事。

極盡簡薄,卻維持了她最後的體面。

靈位前,我將那件她縫縫補補的雲錦褙子。

還有戒尺、銀簪,一併投入火盆。

過往所有的屈辱,扭曲的期望。

連同她這個人,都該隨著這跳躍的火焰,徹底湮滅。

下葬後的第二日,衡知匆匆趕來。

窄屋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帶來一身外面的寒氣。

我正背對著門,整理著幾件寥寥舊物。

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匆忙。

「我來遲了,昨日才得知訊息,被一些瑣事絆住了。」

「你...節哀。」

我一身素縞,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頷首。

「有勞世子爺掛心,後事已了了。」

我的平靜和疏離顯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看著我,眼中劃過一絲無措。

沉默了片刻,才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繼續整理手中的物品,淡淡道。

「勞您掛心,找個活計,總歸餓不死。」

事情已了,我與他之間也該有個了結。

可他明顯會錯了意,以為我在怪他。

前一步,語氣急切起來。

「若微,跟我回國公府吧。你已是良籍,不必再困在此處。」

「往後,我...我會照顧你。」

我停下手,抬眼看他。

「跟您回去?以什麼身份呢?侍女?朋友?還是別的什麼?」

「在旁人眼裡,我終究不過是個攀附權貴、不知廉恥的女子罷了。」

「什麼侍女!什麼朋友!」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明知我的心意!你是我心愛之人!」

「心愛之人?」我輕輕重複著這四個字。

「所以,世子爺是要娶我?」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帶著恩賜般的篤定。

「對,娶你。」

我看著他,語氣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世子爺,娶妻,才是娶。納妾,那叫納。您說的...是哪一種?」

他臉色瞬間煞白。

我便已明瞭是什麼意思。

我接著問:「您與大小姐楚容微,是早有婚約的吧?」

他眼神閃爍,避開我的直視。

「你是知道容微的,她性子淡漠,從不計較這些。」

「你跟她不同,我會給你貴妾的尊榮,地位僅次於她。」

「在我心裡,你永遠排第一位。」

「衡知。」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怔住,看向我。

我緩緩抽回手腕,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在你心裡,我究竟是什麼?」

「是一隻需要你適時投餵憐憫,偶爾還能逗弄一下的雀兒?」

「一段能滿足你世家公子拯救欲,無傷大雅的風流韻事?」

他那張俊朗面容上浮現出震驚。

想開口,卻被我打斷。

「你憐惜我的遭遇,看重我這身被銀簪和戒尺硬生生打磨出來的風骨。你覺得我與那些你所厭棄的世家女都不同,是麼?」

「可你是否想過,我的風骨,是建立在何等汙糟不堪的廢墟之上?」

「是每日數著米粒、頂著水碗、跪在雪地裡、被刺破皮肉、在無盡的恐懼和算計裡,一點點雕琢出來的!」

「你愛的,不過是你想象中那個脆弱到需要依靠,出淤泥而不染的何若薇。」

「而真實的我,不過是個滿心算計的魔鬼!」

22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怨恨,沒有哭泣。

彷彿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衡知站在原地,聲音乾澀。

「你何必如此尖銳?世道如此,縱使是良籍也分三六九等。」

「你可知這些日子在國公府,為了給你爭取貴妾的位份,我受了多大的壓力。」

我嘆了口氣,聲音同樣艱難。

「再尊貴的妾,也只是妾。我的子女,將來也要喚別人母親,天生低人一等。」

「我爹用姓名給我換來了脫籍文書,我不能再從一個牢籠,爬向另一個看似花團錦簇,實則要繼續仰人鼻息的牢籠。」

「救風塵的故事已經演完了,我們之間再無可能,你明白嗎?」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痛苦。

還有一絲不甘:「國公府的貴妾,遠比尋常人家的正頭娘子尊貴,你何必要如此早下定論。」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就來國公府找我...」

「我,等你。」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所有的拉扯、算計、還有那一點點不該萌生的妄念,都在這一刻消散殆盡。

我沒有點燈,就這麼坐在炕沿。

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哭夠了,我擦乾眼淚,開始收拾最後的行李。

天矇矇亮時,我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推開了窄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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