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痕_第13章 在眾人憐憫的目光中
在眾人憐憫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正院。
廳內,我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話。
「回夫人,昨夜家中宴請客人。
「我娘太高興,多喝了幾杯,前天剛下了雨,她晚上起夜,滑在青苔上,不慎跌、跌入了井中。」
「都是奴婢的錯,都怪奴婢沒能早些察覺。」
我小聲啜泣著,肩膀不住顫抖。
夫人嘆了口氣,臉上帶著程式化的憐憫。
「苦命的孩子,去給這丫頭支一百兩銀子,讓她好生安葬柳嬤嬤。」
我匍匐下去,感恩戴德:「奴婢...叩謝夫人大恩!」
起身時,瞥見站在夫人旁邊的楚容微。
她依舊是一副清冷出塵的模樣。
四目相對,她嘴角噙著洞察一切的笑容,淡淡落在我身上。
我心下一凜,幾乎本能地害怕。
明明她平時也是這副表情,可我現在就是沒由來地害怕。
不!
絕對不可能。
我強壓下驚悸,告訴自己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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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孤女之身,操辦了我孃的喪事。
極盡簡薄,卻維持了她最後的體面。
靈位前,我將那件她縫縫補補的雲錦褙子。
還有戒尺、銀簪,一併投入火盆。
過往所有的屈辱,扭曲的期望。
連同她這個人,都該隨著這跳躍的火焰,徹底湮滅。
下葬後的第二日,衡知匆匆趕來。
窄屋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帶來一身外面的寒氣。
我正背對著門,整理著幾件寥寥舊物。
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匆忙。
「我來遲了,昨日才得知訊息,被一些瑣事絆住了。」
「你...節哀。」
我一身素縞,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頷首。
「有勞世子爺掛心,後事已了了。」
我的平靜和疏離顯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看著我,眼中劃過一絲無措。
沉默了片刻,才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繼續整理手中的物品,淡淡道。
「勞您掛心,找個活計,總歸餓不死。」
事情已了,我與他之間也該有個了結。
可他明顯會錯了意,以為我在怪他。
前一步,語氣急切起來。
「若微,跟我回國公府吧。你已是良籍,不必再困在此處。」
「往後,我...我會照顧你。」
我停下手,抬眼看他。
「跟您回去?以什麼身份呢?侍女?朋友?還是別的什麼?」
「在旁人眼裡,我終究不過是個攀附權貴、不知廉恥的女子罷了。」
「什麼侍女!什麼朋友!」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明知我的心意!你是我心愛之人!」
「心愛之人?」我輕輕重複著這四個字。
「所以,世子爺是要娶我?」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帶著恩賜般的篤定。
「對,娶你。」
我看著他,語氣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世子爺,娶妻,才是娶。納妾,那叫納。您說的...是哪一種?」
他臉色瞬間煞白。
我便已明瞭是什麼意思。
我接著問:「您與大小姐楚容微,是早有婚約的吧?」
他眼神閃爍,避開我的直視。
「你是知道容微的,她性子淡漠,從不計較這些。」
「你跟她不同,我會給你貴妾的尊榮,地位僅次於她。」
「在我心裡,你永遠排第一位。」
「衡知。」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怔住,看向我。
我緩緩抽回手腕,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在你心裡,我究竟是什麼?」
「是一隻需要你適時投餵憐憫,偶爾還能逗弄一下的雀兒?」
「一段能滿足你世家公子拯救欲,無傷大雅的風流韻事?」
他那張俊朗面容上浮現出震驚。
想開口,卻被我打斷。
「你憐惜我的遭遇,看重我這身被銀簪和戒尺硬生生打磨出來的風骨。你覺得我與那些你所厭棄的世家女都不同,是麼?」
「可你是否想過,我的風骨,是建立在何等汙糟不堪的廢墟之上?」
「是每日數著米粒、頂著水碗、跪在雪地裡、被刺破皮肉、在無盡的恐懼和算計裡,一點點雕琢出來的!」
「你愛的,不過是你想象中那個脆弱到需要依靠,出淤泥而不染的何若薇。」
「而真實的我,不過是個滿心算計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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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怨恨,沒有哭泣。
彷彿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衡知站在原地,聲音乾澀。
「你何必如此尖銳?世道如此,縱使是良籍也分三六九等。」
「你可知這些日子在國公府,為了給你爭取貴妾的位份,我受了多大的壓力。」
我嘆了口氣,聲音同樣艱難。
「再尊貴的妾,也只是妾。我的子女,將來也要喚別人母親,天生低人一等。」
「我爹用姓名給我換來了脫籍文書,我不能再從一個牢籠,爬向另一個看似花團錦簇,實則要繼續仰人鼻息的牢籠。」
「救風塵的故事已經演完了,我們之間再無可能,你明白嗎?」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痛苦。
還有一絲不甘:「國公府的貴妾,遠比尋常人家的正頭娘子尊貴,你何必要如此早下定論。」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就來國公府找我...」
「我,等你。」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所有的拉扯、算計、還有那一點點不該萌生的妄念,都在這一刻消散殆盡。
我沒有點燈,就這麼坐在炕沿。
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哭夠了,我擦乾眼淚,開始收拾最後的行李。
天矇矇亮時,我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推開了窄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