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痕_第2章 所有看不見的地方

踏雪痕發布時間:2026-06-12

所有看不見的地方。

她一邊扎,一邊低聲哭。

「忘了本的賤蹄子,你爹的血白流了!」

「你這身賤骨頭就這麼癢嗎!我要你狠狠記住今天!記住規矩!」

那一次,我幾乎沒了半條命,高燒三日。

昏沉中,渾身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針釘在床上。

我終於明白。

反抗換來的不是解脫,是更絕望的地獄。

銀簪不會留下痕跡,卻能把疼痛釘進骨髓裡。

她有的是辦法雕琢我,而不讓任何人發現端倪。

03

病好後,我變得沉默。

我娘卻很滿意,說我終於有了點侯門千金沉靜的氣度。

侯府請了先生教小姐讀書。

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偶爾能蹭來幾張先生寫廢的字帖。

她把這些破爛當寶貝,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宣紙和毛筆。

自己捨不得用,便用削尖的樹枝,在地上一筆一畫地教我。

「小姐三歲開蒙,臨的是班夫人的帖。你雖晚了,但須得更刻苦。」

寫錯一筆,樹枝便狠狠抽在手背上。

「字如其人!這般歪扭,是想告訴旁人你天生下賤嗎?」

她盯著我,眼睛瞪得駭人。

「侯府的門楣,連守門的石獅子都講究個氣派。」

「你爹用命把你從泥裡撈出來,不是讓你繼續寫這種蛆爬的字!」

手背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動,只得攥緊毛筆,繼續在紙上勾勒這些陌生的筆畫。

除了認字,還要學藝。

琴棋書畫,我們自然碰不起真的。

她便想了替代的法子。

沒有琴,她砍了後院一截老竹。

繃上幾根粗細不一的麻繩,讓我日夜在上頭練習指法。

麻繩粗糙,手指很快被磨破。

滲出血,結痂,再磨破。

她在一旁看著,面無表情。

「疼就對了。十指連心,疼了才記得住音律。」

「小姐指下流出的那是仙樂,你這雙手,若連這點苦都吃不得,將來如何撥動琴絃,悅人耳目?」

棋更簡單。

她撿來黑白兩色石子,在泥地上畫出縱橫十九道。

「落子無悔。走一步,須得想十步。」

「你是要嫁入高門做主母的人,不是那等只會爭風吃醋的賤婦。」

我若走錯一步,她便讓我拿起那刻下錯的石子,緊緊攥在手心。

尖利的稜角陷進我掌心。

直到我疼得白了臉,記住這一步錯在何處。

畫和繡活是一起學的。

她用兩個月的月錢賄賂了大小姐的丫鬟。

得了一副小姐廢棄的繡樣。

是朵半殘的牡丹。

讓我日日夜夜地看,然後穿針引線,在粗布上模仿。

昏暗的油燈下,我的眼睛很快酸澀流淚,針尖一次次扎進指尖。

她瞧見血珠沁出來,冷聲道。

「擦乾淨,別汙了料子。」

「小姐用的絲線一根夠我們吃一月,你若有幸能用上一回,這般毛躁,便是死罪。」

做得好了,她便會帶從我後巷的窄屋出去。

或是去夫人院裡回話,或是領些份例東西。

她在前頭走著,背脊挺得筆直,努力走出體面嬤嬤的派頭。

我在後頭跟著。

不能快一分,不能慢一毫。

學著大小姐的做派。

裙襬不能晃,環佩不能響。

雖然我並沒有環佩,腰間只有兩個磨光了的銅鈴。

侯府的下人們經過,會客氣地喚她一聲柳嬤嬤。

眼神卻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們在背後說什麼。

「瞧柳嬤嬤家那個丫頭,真當自己是小姐了。

「東施效顰。」

「心比天高,以為脫了奴籍就了不起了啊。」

「就是,瞧她那上不得檯面的樣兒,都快同手同腳了。」

我娘似乎聽不見,只是脊背更加挺直了些。

04

有一次,在迴廊下遇見正被丫鬟婆子簇擁著去花園散心的大小姐。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清她的模樣。

通身的氣派,美得令人窒息。

她似乎有些畏寒,裹著白狐裘,小臉瑩潤。

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倦怠和嬌貴。

我娘立刻拽著我避到道旁,按下我的頭,躬身。

「給小姐請安。」

她聲音諂媚,大小姐腳步未停,彷彿沒看到我們。

只有她身邊一個穿著體面的嬤嬤,隨意擺了擺手。

一陣香風掠過。

我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瞟了一下。

正對上大小姐無意間瞥來的目光。

清澈,淡漠。

像看一株草,一塊石頭,很快便毫無興趣地移開了。

那一瞬間,我渾身冰冷。

我日夜模仿,承受無數痛苦想要成為的人。

根本不屑看見我。

回到窄屋,我娘卻異常興奮。

她反覆唸叨:「看見沒?那就是侯府千金!那通身的氣派!那儀態!」

「若微啊,你今日走得很好,小姐一定看見了!」

我姓何,爹給我起名叫若若。

脫賤籍那日,我娘當場給我改了名字。

叫何若微。

大小姐叫容微,我便叫若微。

一筆一劃,一舉一動,都要比照著她來。

第二天,我娘當值回來時,帶回來一個包袱。

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塊布。

顏色黯淡,邊緣有些抽絲。

但在昏暗油燈下,還是隱隱流動著微弱的光澤。

她眼神狂熱,彷彿捧的是稀世珍寶。

「這可是夫人賞的雲錦,我攢了三年才夠一塊布料。

「雖然只是小姐用剩的邊角,但也夠了!」

又拿出一簇金色的線在我面前展示。

「娘把棺材本都賣了,才給你買來的侯府貴人用的金線,你可得給娘爭口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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