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痕_第4章 呀
「呀!這料子不是我姐姐嫌顏色陳舊沒要,被夫人賞下人的那一批嗎?」
「柳嬤嬤手真巧,竟拼出件衣裳來!」
她躬下身子,抓住我的衣袖。
刺啦——
腋下本就脆弱的接縫驟然裂開一道口子。
破碎的雲錦耷拉下來,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布裡子。
瞬間,鬨堂大笑。
我死死咬著牙關,努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儀態。
我孃的臉,她手中的銀簪,在我眼前瘋狂閃爍。
不能哭。
不能鬧。
不能頂嘴。
不能失儀。
就在這片混亂的恥笑聲中,一個清冷的聲音漫不經心飄來。
「容雨妹妹,一件衣裳罷了,也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聲音來處。
我循聲看去,這才看見,原是坐在楚容微旁邊的少年。
楚容雨撇撇嘴,語氣瞬間轉為撒嬌。
「衡知哥哥,明明是這賤蹄子不自量力...」
「料子不錯。」
名叫衡知的少年打斷他,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
旋即又淡淡移開:「就是手藝糙了點。」
楚容雨似乎有些畏懼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卻沒敢繼續糾纏。
放學後,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學堂的。
死死捂住衣間的裂縫,蜷縮著身子挪回後巷。
我娘早在窄屋門口翹首以盼。
一見我畏首畏尾的儀態,她臉上的期待瞬間碎裂。
旋即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暴怒。
她一把將我拽進屋,關上門,一腳將我踹翻。
「怎麼回事!這才第一天料子就破成這樣。」
「就這麼衣衫不整地走回來?儀態呢?規矩呢?侯府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狠狠摔在地上,不敢發出聲音。
用最快的速度爬起來,重新跪在地上。
唯有沉默,才能少挨一點打。
可是今天,我錯判了形勢。
我娘不依不饒,踩著我背,居高臨下。
「說話!啞巴了?是不是又笨手笨腳衝撞了誰?」
「還是你這身賤骨頭忍不住又出了醜!」
她沒再用銀簪,而是從牆角拎起平日練站姿用的戒尺。
厚實的梨木,邊緣磨得光滑。
「手伸出來!」
我顫抖著伸出雙手。
戒尺帶著風聲狠狠落下。
啪!啪!啪!
一下,兩下,三下......
手心很快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直鑽到心裡。
「我讓你不仔細,我讓你丟人!我讓你白費我的心血!」
她一邊打,一邊罵。
「你知道我求來這個機會多不容易!」
「你知道那塊料子多金貴!」
「你知不知道我連棺材本都沒了!」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我們笑話!」
07
戒尺的落點開始變得沒有章法。
抽在我的手臂、肩膀、後背上。
疼痛疊加著白日里的羞辱,快要將我的靈魂撕裂。
我突然抬起頭,聲音嘶啞地擠出話,做最後掙扎。
「是二小姐扯壞的,都是她故意的!」
我孃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更加駭人。
「她為什麼單扯你的?為什麼不扯別人的?」
「還不是因為你不得體!因為你惹人厭!」
「因為你骨子裡就帶著讓人想作踐的賤氣!」
戒尺再次落下,更重,更急。
「別人欺你,是你沒用!是你沒學好規矩!」
「是你沒拿出侯府千金的氣派壓住她!」
她打累了,喘著粗氣扔掉戒尺,一把抓住我的頭髮。
「看看你這副死樣子!哭?你有什麼臉哭!」
「你要笑!就算被打斷了骨頭,也得笑著謝恩!」
「這才叫規矩!這才叫體面!這才叫大戶人家的風骨!」
她逼我笑。
我扯動嘴角,臉上卻溼漉一片,比哭更難看。
她似乎滿意了些,又開始給我上藥。
藥膏揉進紅腫的傷痕裡,又是一陣尖銳的疼。
這次她下手太重,我沒忍住吸了一口涼氣。
她聽見我的喘息,下手更重。
「疼嗎?疼就對了。」
「疼了才知道珍惜,疼了才知道悔改。」
她聲音低沉下來,偏執中帶著一絲哄勸。
「這件衣裳娘給你補好,明天接著穿去!」
「別人越是作踐你,你越要活出個人樣給她看!聽見沒有!」
第二天,我穿著那件縫補痕跡更加明顯的褙子,再次踏入族學。
腋下的針腳粗糲,摩擦著傷口。
我低著頭,儘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走向屬於自己的那方矮桌。
「瞧,她還真敢來,一個賤蹄子,也配讀書識字?」
「哈哈,你看那衣裳補得,像蜈蚣一樣!」
「一想到跟這種人一起讀書,我都覺得丟人。」
我怯生生看了一眼衡知,露出溼漉漉的眼神。
他面無表情地別過臉:「聒噪。」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停止。
楚容雨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她所有的心思都撲在衡知身上。
一邊展現著自己的明豔活潑,一邊察言觀色嫡姐楚容微的臉色。
而衡知依舊是那副疏懶的模樣,好像什麼事都提不起他的興趣。
學堂裡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我用受傷的手握著分叉的毛筆,在劣等宣紙上寫下夫子課堂所講。
一整日,那些鄙夷的目光還是沒有散去。
只有一道清冷的目光偶爾瞥來,我只當不知,將頭垂得更低。
下學後,我立刻收拾起筆墨逃離這個地方。
經過衡知的書案時,他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袖。
楚容雨圍在他身邊說著什麼,笑靨如花。
我腳步頓了一下,怯生生地望向他。
飛快地說了一句:「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