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無他_第1章 我做了三年皇後
我做了三年皇后,縱使衛遊存心挑理,也未能廢黜。
他恨我擋了心上人的路,可真到我臨終,又有不捨:
「等你病好,朕定償還往日虧欠。」
我恪盡最後本分:
「不能......立皇貴妃為新後,青樓出身,難以服眾......」
他泯了眼中水光,拂袖離去。
「你竟學會裝病爭寵,當真下作。」
我孤零零嚥氣,再睜眼,竟重回賞花宴拔頭籌那日。
皇后姑母正微笑問我要何賞賜。
這次,我沒求她賜婚,平靜道:
「請娘娘恩准,許我回清河崔氏。」
1
我偏頭避開衛遊投來的目光。
他坐在姑母旁邊,身穿太子冠服,龍章鳳姿,毫不掩飾面上的反感。
他也清楚。
姑母已內定我為頭籌,只等我開口,便為我們賜婚。
沒等到想要的回答,姑母語氣微微發沉:
「你可以求更大的賞賜,例如,中意的郎君。」
她秉著清河崔氏必須代代為皇后的執念,召五歲的我入京,帶在身邊教養至十六歲。
只等我嫁給她的兒子,母儀天下。
可我要讓她失望了。
「娘娘,臣女所求唯有回家。」
我以為,衛遊定會如釋重負。
他正同醉香樓的花魁葉霜好你儂我儂。
前世我求得賜婚,葉霜好傷透心,三年不肯見他。
後來我臨終才知,那段時日衛遊百般挑剔我,並非我有錯。
而是他怨恨我當眾逼嫁,拆散他們。
可此刻,他久久捏著杯盞,指尖發白,目光沉沉落到我身上。
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2
姑母旁敲側擊未果,繃著臉擬下許我回家的懿旨,草草結束宴會。
眾人散去,衛遊並未離開。
他在杏花樹下攔住我,臉上閃爍細碎陽光,眉眼無端惘然。
「孤以為......你會求母后賜婚。」
言辭間,是失去囊中物的惶惑。
離家十一年,除了學如何做皇后,餘下時間我都撲在他身上。
替他籠絡賢士,挑燈寫治國策,處理他虎視眈眈的兄弟。
我福了福身子:
「殿下,女子公然求賜婚有失體統,臣女做不到。」
衛遊啞了半晌,垂在雙側的手握拳:
「這種事......誰在乎?」
前世的他在乎。
那時他剛繼承大統,立刻為葉霜好贖身,高調封她為妃。
朝野譁然,數位肱骨老臣死諫,他落敗的兄弟趁機集結軍隊。
我還沒來得及被冊封為皇后,素衣脫簪,跪在養心殿外。
時值臘月,亂雪三日不歇。
衛遊避了半時辰,終究現身,沉臉脫下大氅披到我身上。
「朕汲汲營營半生,若不能同心愛之人正大光明相守,有何意義。」
饒是聽過傳言,我還是按住??口,試圖捂暖心臟。
原來我不是衛遊的心愛之人。
明明他也在我想家時,陪我廊下眺望整夜月亮。
也曾奔赴千里,只為尋我隨口說的稀奇玩意。
我咬唇不語,衛遊卻以為我被說動,伸手扶我:
「你素來有法子,幫朕擺平那些老古板,實現朕的心願,好嗎?」
我太過傷懷,拂開他的手。
「葉氏出身青樓,不堪入宮為妃,陛下應知禮而為。」
「你知禮,能當眾求賜婚逼朕娶你?」
衛遊踉蹌半步,沉下臉:
「說是世家小姐,又比霜好高尚到哪裡?」
我眨眨眼,不讓眼睫化水的霜雪流下。
原來當年賜婚,他並不歡喜。
姑母分明說過。
衛遊親手打造玉飾,只等我開口求賜婚,消弭先帝的疑心。
衛遊痛斥我言辭無狀,繼續罰跪,忘記太醫的叮囑。
我早年為他擋毒酒,落下沉痾。
不能受寒,不能動氣,更忌大喜大悲。
這一跪,我犯了所有忌諱,昏迷三日才醒轉。
衛遊坐在床前,鬍子拉碴,滿眼血絲,俯身輕吻我額頭,露出身後成筐的稀世藥材。
「朕定會養好你,給你百年來最風光的封后大典。」
我看著他的眼睛。
「能不讓葉霜好入宮嗎?」
他的疼惜淡了幾分,僵硬理了理我散亂的鬢髮。
「只要你肯讓她當宮女,她進宮第二日,朕便封你為後。
「清河崔氏,亦與有榮焉。」
我不願。
衛遊盯著我蒼白的臉,囁嚅片刻,沉默拂袖離去。
已是太后的姑母駕到。
強硬將崔氏皇后們傳下的玉佩塞到我手中,意味深長:
「照清,其他都是過往雲煙,唯有一點。
「清河崔氏必須代代為皇后。」
3
我成了皇后,卻纏綿病榻,夜夜伴養心殿裡葉霜好的笑聲入眠。
她日日請安,未進殿門,龍涎香便縈繞滿室,屈膝行禮,脖頸紅痕盡入眼底。
言辭毫不掩飾對我,對清河崔氏仗權勢霸佔後位的怨憤。
我從未教訓她。
我深知,葉霜好想逼我失態而陷害。
三年來,我躲過暗算不計其數,單自導自演的落水戲碼,都有二十五次。
我活在擔驚受怕中,稍有風吹草動,半日都心悸難安。
直到那日。
葉霜好勾著衛遊在養心殿白日宣淫,汙損奏摺。
導致軍情貽誤,丟了兩座城池。
我不能坐視,罰葉霜好下跪三時辰。
她剛跪半炷香,衛遊撇下一眾大臣,匆匆趕來,替她撐腰,連收復失地都不顧了。
我強忍失望同衛遊解釋。
葉霜好狐媚禍君,擾亂朝政,處死都不為過。
我罰她,非個人恩怨,只為恪盡皇后職守。
他搶過我腰間皇后玉佩,在手中掂了掂,似在感受枷鎖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