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無他_第7章 你忘了
「你忘了,我們從前多麼琴瑟和鳴嗎?」
他的聲音,淹沒在陳南王府成親的喜氣中。
等被人發現時,衛遊風雪披掛,以跪地冰雕的姿態,抬回宗人府。
這一次,犯下不能受寒,不能動氣,更忌大喜大悲忌諱的。
是衛遊。
我自然要親眼見他最後一面。
衛遊躺在冰冷床榻,每說一字都嘔血沫:
「原來前世,你跪在雪地,這般痛苦......」
他顫抖著想觸碰我,蠟黃枯槁的手癱軟在衾被上,恰如我前世臨終模樣。
「等孤病癒......補償......後宮為你空置......」
我俯視前世口口聲聲痛斥我裝病的人,搖了搖頭。
「沒有以後了。」
此毒霸道。
前世我日日修身,舉全族之力延醫用藥,都未能免於纏綿病榻。
他呢?
縱情聲色,夜夜流連醉香樓,身子早已被掏空。
如何能熬過去?
我替他推開窗,好讓凜冽風雪湧入,讓他最後一程別走得太過輕鬆。
借風聲輕輕道:
「對了,多謝殿下,替我掃清衛氏皇族的阻礙。
「殿下刀盡叔伯兄弟,卻好像從未想過......」
我直視他逐漸放大的瞳孔。
「真正想笑納殿下江山的,是我呢。」
16
看守的人稟告。
衛遊拖了整整一夜,於天明前堪堪嚥下最後口氣。
聖上受不了打擊,沒出半載,比前世更早駕崩。
此時,衛遊領著叔伯兄弟全進墳塋,皇位後繼無人。
算來算去,只剩已是陳南王的謝飛白,眾望所歸。
而他公然宣佈。
本人不才,推舉我繼承大統。
一時間朝野譁然,流言四起。
說我魅惑親王,牝雞司晨,意欲亡國。
不過無人敢當面質疑。
我身後站著手握雄兵的陳南王,百年清河崔氏全族。
還有百姓鋪天蓋地的歡呼。
大昭興,女子王。
不過。
成為太后的姑母暗中集結封地異姓藩王,意欲反對。
那晚,我拿著她的密信,來到她的寢宮。
姑母坐在高座,昂頭挺??,卻藏不住喪子後的老態。
「你以為哀家會由著你葬送清河崔氏百年風光嗎?
「你為何不能安分守己,做個好皇后?」
我遏制想扶平她額頭皺紋的衝動,抬眼看她身後先帝的畫像。
「姑母是否想過,清河崔氏為何必須代代為後?」
姑母愣怔一瞬,眉眼間皺紋更深。
「自然是因為開國始祖愛重先崔皇后,特許崔家殊榮。」
我搖了搖頭,像從前般坐在她下首,緩緩告訴她。
謝飛白的版本。
17
百年前,衛氏先祖意欲推翻腐朽前朝,奈何響應寥寥,寡不敵眾。
是崔家的先高祖母,滿腹驚才,輔佐始祖打了數場以少勝多的漂亮仗。
收復民心,輔佐始祖登上皇位。
開國始祖覬覦崔家女子的才華,由此定立。
清河崔氏必須代代為皇后。
而先高祖母得到什麼?
皇后之尊,滿宮嬪妃,痛失三子,鬱鬱而終。
燭火獵獵,姑母指尖敲打扶手,勾起嘴角:
「想編故事誆騙哀家,你還太嫩。」
我遞過一摞發黃的竹簡。
歷代帝王才能閱覽的《大昭秘事》。
姑母撇了撇嘴角,湊到燭火旁。
從上到下逐字默唸,漸漸收斂不屑神色,也曾翻攪前朝後宮的手指微微顫動。
我關窗,不讓夜風驚襲她。
「先高祖母有驚世之才,為何只能做姓名不詳的『崔皇后』,困囿後宮,就因為她是女子?
「姑母,歷來如此,便該一直如此嗎?」
姑母緘默著看到最後,將竹簡翻來覆去,似乎想尋找反駁的例證。
目光卻始終逃不開。
「痛失三子,鬱鬱而終」八個字。
握了半生皇后玉佩,穩如磐石的手,頭一回不可抑制顫動。
「哀家乏了,照清你先退下。」
我依言,將密信留到桌上。
「姑母若還想送,請便。」
一日後,姑母頒佈懿旨。
以太后之尊,承認我即位的正當性,替我免去諸多攻訐。
我要當面謝她,可她趕在天光未亮就出了宮,說要去看大好河山。
留下一句。
「待女子錚錚的盛世到來,哀家自會歸來。」
三月三,前世封后大典之日,成了我登基的吉日。
我一步步經過跪拜的群臣,走向象徵權力巔峰的黃金座椅。
謝飛白跪在最前方,仰起的眉眼有情誼,更有崇拜與尊敬。
「恭迎吾皇登基。」
我緩緩落座,睥睨旌旗獵獵,眾人如豆,山河恢弘。
而我心與天高。
從今以後,我能施展滿腔抱負,而非日復一日委頓後宮。
「眾愛卿平身。」
至此。
百年來衛家先祖竊取崔家母輩的榮耀,由我終結。
番外 1
大昭首位女帝崔照清登基後,改號文瀾,立謝氏飛白為皇后。
帝后恩愛,兩人約定。
每逢一人生辰, 可向對方詢問秘密。
第一個萬壽節, 文瀾帝好奇問謝皇后:
「你究竟從何時開始喜歡我的?」
謝皇后瞬間紅了臉。
原來。
他五歲那年,懵懂得知。
最崇拜的父王為崔家女子鬱郁終生, 當即下定決心為父報仇。
該怎麼做呢?
冥思三日,他想到絕世好主意。
勾搭崔家新入京的小姑娘,讓崔家人也嚐嚐被拋棄的痛苦。
謝飛白興沖沖守在碼頭,崔家小姑娘下船,他匆匆迎上去:
「你好吖......」
崔家小姑娘抬起小臉, 她剛哭過,面色通紅,掛著淚珠。
卻在他們四目相對時,極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