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無他_第4章 我想
」
我想,前世我就輸在太過良善。
若早處死葉霜好,就算照樣會死,也能換種輕鬆法子。
而不是困囿床榻,盯著兩步之遙的壺盞。
用咬破的指尖溼潤乾裂口唇,逐日衰敗。
我抬臉,對上衛遊自認能說服我的雙眸。
「若臣女偏不良善呢。」
他僵硬別過頭,目光移向暴室,聽著若有若無的女子嗚咽。
下頜線驟然繃緊,又緩緩放鬆。
「罷了,為你,孤願做任何事。
「哪怕,揹負不仁的罵名。」
8
夜裡,衛遊傳口信。
暴室走水,人已燒死。
末了叮囑。
今夜安寢勿出,免得撞見可怖焦屍,橫生夢魘。
前世的崔照清定會為他的體貼感動。
今生我只聽出欺騙意味,帶人前往幹清門。
此處侍衛是衛遊心腹,帶人出宮,乃不二之選。
門角懸垂兩三點微弱宮燈,影影幢幢,只剩夜風簌簌。
直到衛遊馬車轔轔而來,打破寂靜。
我抿唇,走過去攔在車前。
「聽聞暴室走水,想必殿下受驚了。」
車內沉寂片刻,車窗簾子被修長的手掀起一角。
衛遊半張臉隱在陰影中,不辨喜怒。
「你怎麼來了?孤不是讓你好生休息,免得沾染晦氣嗎?」
我抬眼,目光落到他身後。
「謝殿下關懷,不過......」
我輕輕嗅了嗅,重望向衛遊。
「殿下車內,似乎有股很重的脂粉味,同下午偏閣的一樣。」
「休要胡言。」他眉心重重一跳,「車內只有孤。」
「是嗎,也許是臣女錯了。」我垂頭,勾起嘴角,「既如此,請殿下開門,容臣女親眼一見。」
「免得日後,也有人疑心,有損殿下清譽。」
衛遊嗓音陡然發顫:
「你懷疑孤?孤說了,車內只有孤一人,你竟不信,真讓孤傷懷。
」
「崔姑娘,讓奴婢好找,皇后娘娘請您即刻覲見。」
我轉身,撞進姑母最得力宮女的笑臉中。
此前她也這般笑意盈盈,轉達姑母的意思。
衛遊心中只我一人。
如今她也明晃晃告訴我。
姑母早知葉霜好的存在。
我深吸口氣,壓下自??口蔓延的澀意。
也好,再不必因對衛遊動手而覺愧對姑母。
衛遊不著痕跡舒了口氣,揮了揮手。
「想來母后有急事,快些去......」
我福了福身子,佯裝不情願轉身的剎那。
彷彿憑空出現般,十幾個鐵甲身影鬼魅般圍攏馬車。
火把畢畢剝剝燃燒,吞噬所有暗影。
衛遊咽回剩下的話,張口結舌。
謝飛白緩緩上前,手持長劍,劍身倒映火光,一片肅刀。
「有賊人火燒暴室意圖行刺陛下,出宮馬車均需檢查,得罪了!」
我偏頭同他對上眼,揚起嘴角。
我只派人告訴他,葉霜好可能逃走。
沒想到謝飛白竟上演陛下遇刺的戲碼。
他眨了眨眼,肩上還停落細如雪的楝花。
旋即手腕輕翻。
一劍劈開車門。
9
衛遊正襟危坐,太陽穴青筋劇烈抽動。
葉霜好蜷縮著躲在他身後,遮擋面龐。
「無需白費力氣,陛下可說過,本世子識人,過目不忘。」
謝飛白收劍入鞘,一腳踏上車轅。
「不愧是醉香樓花魁,能上天遁地,從火場逃進太子馬車,請吧。」
葉霜好攥住衛遊的衣襟的手顫抖,指尖慘白。
「殿下,不能讓他們抓走妾身,妾身會沒命的!」
衛遊脖頸僵硬,喉頭滾動片刻:
「她......不是刺客......」
「陛下有令,陌生人一律帶到養心殿,由他親自審問。」
謝飛白側過身,劍柄撞上車廂的聲響引人心頭顫抖:
「此人是不是刺客,自有陛下決斷,太子該不會想越俎代庖吧?」
衛遊噤了聲,閉眼,五官緊皺。
此話誅心。
若讓聖上聽見,該懷疑他有僭越之心。
再睜眼,他臉上全然沒了表情。
「按謝世子說的做。」
葉霜好任由衛遊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在暮春和暖夜裡,沒來由打寒戰。
「那天,」她聲音輕若蝶翼,「你為何不肯替我贖身?」
衛遊眼皮輕垂,神情淡漠。
「孤不認識你,救你,只是受人所託。」
「不認識......好一個不認識。」
葉霜好朱唇微張,臉上是我前世從未見過的幻滅之色。
「你分明說過......心疼我......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
她仰著臉,水光瀲灩的雙眸盯著衛遊,似乎想找出一絲裂痕。
「我死了,殿下會難過嗎?」
衛遊始終面無表情。
「青樓女子,與孤何干。」
10
葉霜好身體晃了晃,似是耗盡全身力氣。
「好,我跟你們走。」
她搖搖晃晃起身,彷彿想到什麼,側過臉對衛遊揚眉。
「殿下真以為,陛下面前,能與我這青樓女子撇清干係?」
衛遊瞳孔驟縮。
刀意,瞬間壓倒所有考量。
袖口寒光掣出,轉瞬即逝。
我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聽到極輕的利刃破開皮肉聲。
葉霜好喉間已豁開一指長的血洞,白骨隨喘息幾欲脫垂。
她抓住衛遊的佩劍站穩,眼底爆發出駭人的恨意。
藉助倒下勢頭,抽出佩劍,狠狠向前一送。
然後。
仰面墜下車轅。
不會眨動的雙眼凝固在我臉上。
喉間傷痕血肉翻開,恰如她前世中傷我的紅唇。
我走近幾步,口型無聲道:
「永、別、了。」
她十指嵌進石階縫隙,似要起身撲來。
風過。
她抽搐片刻,眼底最後一點不甘的光,熄滅了。
「砰——」
衛遊頹然倒向車窗,手捂住??口。
鮮血從他指縫間洶湧而出,腥氣蓋住火把的焦味,漫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