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落一身雪_第2章 她杏眼圓臉
她杏眼圓臉,小姑娘長相,小姑娘心性,沒什麼防備心,沒幾天就把家底吐露了個徹底。
她說爹欠了賭債沒錢還,只好賣身換錢。
本想把賣身契當給青樓,中途撞見魏府的人出來買奴婢,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入府做了個灑掃婢。
「當了足足十兩哦。」她張開五指抓了兩下,語氣很是驕傲。
我沒告訴她我是被我爹綁來送給魏尋的,只說是孃親生了病,急需藥錢。
她很羨慕我:「真好啊,你還有孃親。」
每月的月俸一到手,她就一分不落地寄回去,自己整天吃糠咽菜,瘦得像棵豆芽菜。
我把伙食分她一半,埋怨她不多留個心眼。
她總是笑眯眯地說:「快了,等我爹還完賭債就會來給我贖身了。」
過段時間變成:「等家裡蓋了新房子。」
「等我大哥娶親。」
「等嫂子生了孩子。」
......
她日以繼夜地等,可等的人卻遲遲不來。
我看著她眼裡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始終沒忍心告訴她,那些人可能不會來了。
有一天她興沖沖地告訴我,家裡派人來接她了,她馬上就能回去和家人團聚了。
我為她高興,但不知為何那天總是心神不寧,毛手毛腳地打碎了一尊前朝的青花瓷瓶,被嬤嬤罰跪到半夜。
回來時房裡一團漆黑,一個人影披頭散髮地坐在床沿,形如鬼魅。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藉著月光才看清是那人是宋月。
她抬頭衝我悽然一笑,腮邊滾下兩行淚。
「阿禾姊,你說得對,我太傻了。」
不論我怎麼問,她只是喃喃地重複這句話。
沒過一個月她就生了重病,請了大夫來瞧,說是肺癆,治不好了。
她死在那一年的冬季。
家裡人不肯來領屍首,唯恐染上癆病。
正要抬走尋一處荒地草草埋了,正好撞見魏尋回府的轎輦。
幾個小廝嚇得白臉跪下,噤若寒蟬。
他捂著帕子掀起白布一角,又輕輕放下。
嘆道:「去庫房領五十兩銀子,買副上好的棺木葬了吧。」
這是我第二次見魏尋。
他臉色無悲無喜,聲音中有遮不住的惋惜。
我回房整理宋月的遺物隨棺下葬,翻出來幾封疊好的信,落款是「爹」,內容全是訴苦家裡缺錢,讓她找機會討好魏尋,最好能爬上他的床。
這就是宋月一直不肯告訴我的事。
信的邊角有被火燒過的痕跡,但她最終還是沒狠下心燒掉,許是想留個念想。
我將信捂在??口,愣愣地坐了許久。
相依為命的家人逼她出賣身體和尊嚴換錢。
眾人口中的大奸大惡之人,卻善意地保全了她在世間最後一點體面。
什麼是善,什麼又是惡。
我真的不明白。
3
魏尋昏睡了兩天兩夜,醒來後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我沒空管他,忙著收拾亂七八糟的家。
才出去一天,雞崽被黃鼠狼偷了兩隻,公雞從籬笆鑽進地裡,把剛下的麥種啄得一乾二淨。
母豬被山裡的野公豬拐走了,狗和村裡大黃打架瘸了一條腿。
連劈好的柴也被鄰居寡婦偷了。
我一邊劈柴一邊破口大罵,罵寡婦黑心腸,罵旺財窩囊廢,罵母豬戀愛腦。
旺財瘸著腿,邊搖尾巴邊張嘴哈哈喘氣。
看它這副諂媚樣,我更生氣了,衝它腦袋就是一巴掌:
「缺心眼!」
魏尋被我吵得睡不著,重重咳了兩聲。
我忙不迭跑進去,他指指放在床邊的藥:「涼了。」
我噌噌捧起藥碗,蹬蹬蹬跑去廚房加熱。
端到他嘴邊,他只聞了聞就放下:「燙了。」
不是。
他有病吧。
我氣得把他從床上拎起來:「有空挑三揀四可見病是好了,過來幫我劈柴。」
我塞給他一把斧頭,給他演示了下怎麼劈。
他乾坐著不動。
我冷著臉說:「今時不同往日了,不幹活就沒飯吃。我家不養閒人,旺財腿瘸了還得幫我看門呢,你腿腳不便但手還能動,不砍完這堆柴不許吃飯。」
他勾唇:「餓死正好。」
差點忘了,他一心尋死。
想到這幾日白白倒掉的湯藥和飯菜,我痛心疾首:「請大夫醫治花了三兩,前日倒掉的豬肉十文,昨日倒掉的母雞湯五十文三分,一日的藥錢八十文四分三釐,三天一共是......」
「好了,別唸了。」他嘆氣,「我劈就是。」
他連日水米不進身體虛弱,沒劈幾根就累得直喘。
我手把手教他:「你握的手法不對,應該這樣,再這樣......」
他肌膚微涼而細膩,手感極好,我沒忍住揩了兩把。
「大人的皮膚真好,像綢緞一樣。」
他咻的收回去,厲聲喝道:「放肆!」
我一點也不怕,只是笑嘻嘻地看他。
旺財也拖著腿蹭過來,黏黏糊糊地用頭頂他。
他摸旺財被陽光曬得發燙的金黃狗頭,旺財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尾巴甩得像風車。
嗬,諂媚。
他眼睛越過旺財看向遠處。
我隨著他的眼神望去,是被雞翻得宛如拋屍現場的田地,冒著炊煙的高高的煙囪,池塘邊初綻新芽的柳樹隨風搖晃。
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索性叼根草看天上飛來飛去的鴿子。
真肥美啊,想吃烤鴿腿。
直到我快睡著了,才聽見他問我:「為什麼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