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魏尋時,他是生刀予奪的九千歲。
四年後見到魏尋時,他是與狗爭食的街邊乞。
我買了兩個白麵饅頭給他。
他狼吞虎嚥地吃完,靠在牆上冷笑。
「上一個給我食物的人要我學狗叫,你呢?」
我認真地說:
「我想要你做我夫君。」
1
他怔住。
發白的薄唇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可笑。」
「你告訴我,一個閹人,如何當你的夫君?」
「閹人就不能當夫君了嗎?」我給他倒了一碗清水,「大人生得好看,我瞧著心裡歡喜。」
他眸子忽然變得狠厲:「是蕭貞妃派你來折辱我的?」
蕭貞妃是他的義妹。
曾經是。
新皇登基第三年,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才人搖身一變,赫然躍升四妃之首。
緊跟著便是千歲府被抄的訊息。
傳聞抄家的時候她走在官兵的最前頭,玉指纖纖一抬,便指出眾人苦苦搜尋幾天的密室機關位置。
賣官鬻爵、干涉朝政、結黨營私的罪證列了數十條。
足以讓他這個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成為身首異處的刀下鬼。
但新皇年輕而念舊,沒要他的命,只貶他為庶人,罰他在城外用金飯碗乞討。
這比刀了他還不如。
我看著他被蛋清板結的頭髮,沾滿惡臭汙泥的衣褲,以及左額前被石頭砸出的紅腫。
百姓厭惡宦官,尤其是這樣大奸大惡、對他們敲骨吸髓的帝王走狗。
非男非女的畸形種,不過是仗著皇帝的信任,便狐假虎威、吃人血肉,死一百次都算便宜了。
他們最津津樂道的是太監的房中事。
魏府有個內院,裡面住著二十來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魏尋和她們的關係成為說書人口中的桃色秘辛。
後來越傳越邪乎,說這些女子被他送作禮物,用來勾結權臣。
可我分明記得。
爹為討好魏尋,強綁我送進千歲府那天,魏尋笑得譏諷。
「我一個閹人,要什么女人?把人領回去吧,彆強迫她。」
爹抹一把臉上的汗,臉阿諛諂媚得皺成一朵菊花。
「不是強迫,不是強迫。是她自願的哩。」
魏尋不說話,用玉色蓋碗浮開杯口的碎末,輕瞥我一眼。
「你當真是自願的?」
爹在背後狠狠掐了我一下。
這是在警告我——孃親的藥續不續,全在我一念之間。
我只好低下頭,連聲音都在抖:「是,民女是自願的。」
爹千恩萬謝地走後。
他走到我面前,淡淡道:「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我給你一筆錢,你走吧。」
我想起離開家時爹的警告,朝他磕了三個響頭:「我想留下來,求公公,求公公......垂憐。」
「垂憐」二字我漲紅了臉,說得很艱難。
他沉默半晌,道:「他人的憐憫是最沒用的東西。魏府不養閒人,今後你便負責內院打掃。」
垂憐是什麼意思,他不會不清楚。
我又為何必須留下,想必他亦心知肚明。
但他什麼也沒說,輕而易舉便化解了我的難堪。
我看著他淡褐色的瞳孔。
這是我第一次見魏尋。
我愣愣地想。
他和傳聞中一點也不像。
似乎......是個很好的人。
2
他抵著牆壁緩緩站直身體,聲音冷然:「回去告訴蕭貞妃,我的命是皇上的,她說了不算。」
他的右小腿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拖在地上。
多半是骨折了。
我搖搖頭去攙他,「你誤會了,我不是......」
「就是這!」
一個麻衣貨郎領著幾個五大三粗的青年漢子趕來,指著魏尋大叫。
「你妹子就是這閹人折磨死的!」
為首的壯漢紅著眼揪住魏尋的衣領:「月娘才十五歲!十五歲!你怎麼下得去手!若不是我宋家家境敗落,她何至於委身你一個閹人受苦!」
原來他是宋月的兄長。
我攔在魏尋身前:「月娘的死和他沒關係,她是得病走的。」
他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你這丫頭片子懂什麼!這般護著這閹狗,你是他媳婦不成?」
另幾人笑得猥瑣。
「難為你痴心一片,他又沒那物件。不如跟著哥哥,哥哥保管讓你好好享受。」
魏尋一聲不吭撿起牆邊的石頭,猛地砸在他頭上。
在一片痛呼罵娘中冷笑著說:「一個賤民而已,死了就死了。」
他們被激怒了,衝著魏尋拳打腳踢。
我想衝上去,他卻抬起右手掌,做了個禁止的手勢。
意思是,別過來。
然後手被狠狠踩下,用鞋底用力碾。
魏尋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仍咬緊牙關不出一聲,像在踢一塊死物。
我急得對著遠處巡街的捕快大喊:「刀人了!快來人啊!」
「皇上要他活,你們要他死,這是抗旨不遵,要刀頭的!」
他們怕真鬧出人命,慌不擇路地放開魏尋跑了。
我去扶魏尋,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暈了過去,身??一大灘血。
我眼淚撲簌簌掉,背上他一家家去求大夫。
很多隻是看一眼就關上大門。
從街頭求到街尾,終於有個心善的老郎中讓我們進去。
他給魏尋接斷骨、處理傷口,開了一個月的藥。
我摸盡全身上下,才一個銅板一兩碎銀的湊夠了醫藥錢。
老郎中勸我。
「你這麼年輕,為了他這樣的人,不值得。
」
不值得。
他們根本不瞭解魏尋。
我剛進魏府時,和宋月同住一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