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雲_第6章 前世
前世,我和他們打過交道,氣得頭疼。
今生,倒是有趣很多。
紈絝子嫌我煩人,只說最近碰到不少神棍讓他參軍,可他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教書先生戰戰兢兢,似乎崔平度已派人找過他,他直接嚇得一病不起......
唯有仍在閨閣中的女郎,她看著我的眼睛神色肅穆:
「謝姑娘,倘若我跟你走,能得到什麼?」
「位極人臣。」
四個字。
我說。
她信。
她是個極有主意的姑娘,前世嫁了崔平度的一位義兄做填房,那義兄除了武藝好些,其他平平無奇。
成親後,他好幾次諫言替崔平度扭轉朝堂風向。
崔平度感慨,義兄再婚後成熟了。
我見命婦時,卻知道——
是她。
晚娘。
這些事,我沒有刻意瞞著崔平度,所以從京都回河東的前一晚,他來見我。
「寶蟾,如今你成了父親義女,我該喚你一聲寶蟾妹妹。」
「那些人我已找人試探過了。」
「他們沒有重生。」
「阻撓你超度響雲,跪在午門外讓你交出妖道的是前世的他們,與今生無關,你又何必招惹?放下吧。」
崔平度實在小看了我,就連現在他依舊認為我是個只想報復的瘋婦。
我平靜地回望過去:
「因為我恨。」
「崔平度,我不止恨他們,我也恨你,我恨每一個阻止我和響雲母女相見的人。你明明知道我為了回來付出了多少,你——」
「怎麼說得出口放下?」
月色下,我的淚順著臉頰流下,崔平度沉默了半晌,他走上前。
似要為我拭淚。
我偏頭避開。
他將帕子放在我掌心,認真道:「寶蟾,我會把響雲還給你。」
「她也是我的女兒。」
「給我點時間。
」
我沒有吭聲,只是扔掉了掌心的帕子。
崔平度目光漸漸幽深。
而後轉身離開。
一如前世不和的帝后。
這個時間點,比前世崔平度回河東還早兩個月,今生他尚公主,按理說婚後該住在京都的公主府,或者去公主封地過日子。
但崔大人任節度使,掌一方兵權。
今上便讓欽天監挑了個吉日。
讓公主先成親,等過了三日回門後,再跟著崔平度一起回河東。
所以,我還有時間。
坐在馬車裡。
前些日子稱病要去外祖家休養的晚娘坐在我身邊,我觸了觸她冰涼指尖,而後掀開馬車簾,看到滿臉堅毅騎在馬上的柴非。
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巍峨宮牆愈來愈遠。
響雲。
等娘。
13
帶著退婚書回家後,父親怒不可遏,當然是氣崔家。
「這個老匹夫,好不要臉,做不成親家居然認你做義女!」
「真以為謝家離了他不行?」
我望著父親,欲語淚先流:「父親,那崔家攀上公主,背信棄義,我們不如先下手為強。」
「女兒此去京都,一路上滿目瘡痍,農田廢棄,百姓流離。唯獨京都歌舞昇平,今上好享樂,喜美食、美酒、美人,天下將傾,父親何不取之?」
父親搖頭:「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取天下怎麼輪得到我?」
「父親常說我們謝家乃百年簪纓,怎就忘了從前先祖風骨?當年淝水之戰,先祖玄領兵滅秦,以少勝多。」
「我們是謝家血脈,憑什麼取不了天下?」
父親是個守成的性子,前世直到崔大人病逝後,他都想著在河東偏安一隅。
可崔平度有野心。
為了他的野心,我屢次回家勸說父親,他終於同意出錢、出糧、出人,可以說為了崔平度登基,我們謝家拿出了全部身家。
這回,不會了。
父親猶豫:「可兵權在那老匹夫手上,只有謝家的人,連河東都出不去。」
「女兒有一計,可奪來兵權,父親得答應女兒同哥哥一樣有自己的幕僚人手。」
探究的目光落在我發頂。
良久,我聽見:
「好。」
仗著崔大人義女的身份,我開始頻頻進入崔府,起先是和崔夫人說話。
她從前是個村婦。
對尚公主一事,她有自己的擔憂——兒媳婦身份這樣高,她擺不了婆婆的譜,是不是還要給兒媳磕頭?
我說的每句話都合她心思,她看向我的目光愈發可惜。
連府裡中饋都拉著我幫忙。
有回我照常去崔家,聽見崔夫人身邊的嬤嬤問她:
「謝姑娘從前也是眼高於頂的,現在卻在您面前擺出這麼低的姿態。」
「她圖什麼?」
「嗐,她還能圖什麼,如今度兒尚公主,她再想進崔家門,只能討好我。我看度兒也不全對她無情,兩人一起長大呢。」
「到時候我這個老婆子給兒子贈個妾,把謝丫頭塞他房裡。」
「公主也沒話說。」
我站在廊下,等她們說完,或許正存著考驗我誠意的心思。
崔夫人問:「度兒來信說已和公主在京都成親,約莫下個月回家。」
「你說他們安排在哪個院子好?」
我想了想:「公主不是河東人,喜靜,安排在扶風院最合適。」
「只是——」
「河東人還不知道兄長娶親,義母不如在河東再操辦一場婚宴,免得有人不長眼,衝撞了公主。」
這些日子,崔夫人習慣聽我說的話。
她點頭。
「是要辦。」
「可惜我沒生個女兒,只能拉著謝丫頭一起辦了,你帶兩匹好料子回去,只說是義母給你孃的賠禮。
」
這兩個月,我忙忙碌碌地操辦婚宴。
晚娘也沒閒著,她出了三道題考校謝府的下人和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