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香如故_第3章 上輩子
上輩子,每次我因他晚歸或失神而稍有疑慮,他都會這樣抱著我,用溫柔的聲音打消我的不安。
然後繼續去見柳如月。
「沒有。」
我掰開他的手。
「只是有些乏了。」
這一夜,我背對他而眠。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想攬我的肩。
我往床裡側挪了挪。
他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收回。
3
接下來的半個月,顧珩表現得無可挑剔。
他每日下值都準時回府,陪我吃飯、散步、下棋。
給我帶各種小玩意兒:
泥人、糖畫、絹花。甚至親手為我畫了一幅小像,題字「吾妻知意,一笑傾心」。
府裡下人都說,少爺待少夫人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連婆母周氏都私下勸我。
「知意,珩兒待你這般好,你也要多體貼他些。男人在外頭辛苦,回家圖個舒心。」
我笑著應下,心裡一片冰涼。
因為我知道,每月十五又快到了。
十四那日,顧珩回來時神色如常,還給我帶了採芝齋新出的玫瑰酥。
「明日十五,翰林院幾位同僚約了去西山賞楓。」
他替我斟茶,語氣隨意。
「我本想推了,但其中有位是李閣老的侄子,不好拂了面子。」
李閣老。
上輩子他也常用這位閣老做幌子。
「既如此,夫君便去吧。」
我捏了塊玫瑰酥,慢慢吃著。
「我明日約了王侍郎家的女眷聽戲,正好。」
他似是鬆了口氣,笑道。
「好。我儘量早些回來。」
夜裡,我睜著眼等到三更。
顧珩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我知道他沒睡。
上輩子同床共枕四十年,我熟悉他每一聲呼吸的變化。
他在等天亮。
等去見柳如月。
次日一早,他早早起身,特意換了一身新裁的竹青直裰。
「我出門了。」
他在我額上輕吻。
「晚上回來陪你吃飯。」
我沒睜眼,嗯了一聲。
待他走後,我叫來春桃。
「備車,去西山。」
「少夫人,您不是要聽戲......」
「不聽了。」
我要親眼看看,他是如何「賞楓」的。
西山楓林在京郊,馬車行了近一個時辰。
到的時候已近午時,楓林外停著幾輛馬車,其中果然有顧府的。
我讓車伕停在隱蔽處,帶著春桃步行入林。
深秋楓葉紅如烈火,遊人來往如織。
我戴著帷帽,在人群中慢慢尋找。
然後,在一處僻靜的涼亭裡,我看見了他。
顧珩背對著我,身旁站著柳如月。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繡蘭草的衣裙。
顧珩手裡拿著一幅畫卷,正低頭與她說著什麼。
柳如月仰臉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風吹過,掀起我的帷帽輕紗。
顧珩忽然轉頭,目光掃過這邊。
我迅速側身,躲到一株粗大的楓樹後。
心臟在??腔裡狂跳,不是痛,是冷。
一種浸透骨髓的冷。
「少爺他......他真的......」
春桃聲音發顫,死死抓著我的衣袖。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顧珩將畫卷遞給柳如月,看著她接過時指尖擦過他的手背。
看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支白玉簪。
柳如月紅了臉,推拒著不肯收。
顧珩執意要給她簪上,她微微低頭,任由他的手指拂過她的髮間。
多親密。
多般配。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我也曾想要一支白玉簪。
顧珩說。
「白玉太過素淨,襯不上你的明豔。還是翡翠更配你。」
原來不是白玉素淨,是白玉該戴在別人頭上。
「少夫人,我們回去吧......」
春桃帶著哭腔。
「不急。」
我轉身,往楓林深處走去。
「來都來了,總該賞賞景。」
我在楓林裡走了很久,直到夕陽西斜,遊人都散了。
回到馬車處時,顧珩的車已經走了。
回府路上,春桃一直抹眼淚。
「少夫人,您千萬別難過......
「也許、也許少爺只是一時糊塗......」
「我不難過。」
我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聲音平靜。
「我只是覺得可笑。」
笑自己上輩子瞎了四十年。
笑自己竟把魚目當珍珠。
回到顧府,天已黑透。
顧珩還沒回來。
周氏見我獨自回來,詫異道。
「珩兒不是去西山賞楓了嗎?怎沒跟你一道?」
「夫君還未回來。」
我淡淡道。
「許是同僚們興致高,多飲了幾杯。」
周氏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我懶得揣摩她的心思,徑直回了院子。
戌時三刻,顧珩才回來。
他身上有酒氣,但更多的是玉簪花香。
「知意。」
他進門便笑。
「等久了吧?李閣老的侄子硬拉著吃酒,推脫不過。」
我正對鏡卸妝,從鏡子裡看他。
「玩得可開心?」
「不過是應酬,有什麼開心不開心的。」
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
「還是在家陪你最舒心。」
鏡中,他的笑容溫柔依舊。
我抬手拔下頭上的翡翠簪子。
那是他去年送我的生辰禮,刻著蘭草紋。
「夫君,這簪子上的紋樣,你可喜歡?」
他怔了怔。
「自然喜歡。蘭草清雅,最配你。」
「是嗎?」
我轉身,將簪子遞到他眼前。
「可我怎麼記得,你從前說過,蘭草太過柔弱,不似將門之女該戴的?」
他的笑容僵住了。
「知意,你今日......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問。
「聽說什麼?」
我抬眼看他。
「聽說你每月十五都去城西的書畫鋪子?聽說你今日在西山楓林,陪一位柳姑娘賞畫?聽說你送了她一支白玉簪,親手為她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