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魂_第9章 這年頭
這年頭,什麼都不多,就死人多。
我將木偶放在那身子的??口上,隔了會,看見那紫指甲動了動。
我大喜,一點兒都不膈應,攜住他的兩臂,將他扶起來,擦身,穿衣,束髮。
揉他僵直的手腳,一直揉到發軟,發熱。那雙眼輕輕睜開,像貓的尾巴遛過,有舊事的影。
我笑了。
相思入骨,怪力亂神又有何怕的。
我抱緊他。
我的「杜麗娘」,終於回來了!
14
趙彥則沿著小路,左右張望,翻牆跳進四房屋內。
卻見他娘一夜沒睡,正等在門口,終於找到人,她急得跺腳:「你如今怎麼能亂走!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沒事。」趙彥則態度散漫,「我心裡有數。」他扶了一下刀鞘,又問手下:「李大人那邊遞摺子了嗎?」
「盯梢的人說,李大人已經上了馬車,等幹清門一開,就把趙家辦喪的事呈給內奏事處了。」
「成。」
李是來觀喪的,雖說李大人這官是靠紅菱打通路子搞來的,有這層關係在,他不會亂說話。但以防萬一,趙彥則還是等板上釘釘後,才下放心。
「娘,給她收拾幾件衣服,今晚咱就動身。」
王氏囁嚅:「真要帶沈氏走嗎?等去了揚州,娘給你找更好的,好不好?」
趙彥則看了她一眼,別過頭說:「娶什麼揚州女,等日子太平了,我還要回京做生意呢。」
王氏依舊猶疑。
趙彥則別過眼,只說:「得帶著她。我身家性命都藏在她身上呢。」
王氏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猶疑散了,捏緊手:「當初就應該讓娘來——」
「你日日都要出院子請安,我也要出去跑生意,都不適合藏鑰匙。」
王氏當趙彥則也有難處,只好妥協。
她不知道,趙彥則其實已經開了小樓的鎖,他那手指能輕易地貼住沈若蘭的髮髻,能暢通無阻地拿回任何他想要的東西。他只是不知怎的就忘了,看到她笑,忘了,看到那滲著血的木偶,又忘了。
趙彥則只說:「天黑後,我想辦法去小樓接她。今晚,就今晚,我們離開趙府,再也不回來。」
15
「右手。」
宋澤明隨著我的念,笨笨地抬起手臂。
「抬腿。」
他腳下一動,抬起左腿。
都成了。
他衝我咧嘴一笑。
眼下唯一的問題就是同族長說銀庫鑰匙的下落,這不打緊,也不難猜,應該在紅菱那。
我拉著宋澤明的手,反覆地摸,反覆地瞧,感覺自己喜滋滋的,心像沾了蜜糖,又甜又燙。
等讓族長拿了鑰匙,再搪塞幾日,我就和他離開這裡。
我揉著宋澤明的唇,柔軟,一捏,泛白,鬆手,又變回紅。
捏了兩三次,就不變色了,因為宋澤明兜頭徹臉全紅了,他急得輕輕推開坐在他腿上的我。
我低頭,這的確是具年輕男人的身子。
「哥。」我帶了點情人間的劣意,「我幫你適應適應這身子?」
宋澤明剛擺著手,我們卻聽見門驟然開了。
趙彥則大步走進來,昨晚鬧得狠,他不敢看我,只先去尋人偶,看見那被冷落在角落、正歪斜躺著的木人,他不由一笑,這才笑著轉過頭嗔我,只是目光又陡然定住,終於瞧清楚正坐在我身??的男人。
趙彥則臉色僵得不能再僵,眼睛血似的紅。
昨天還嘲諷的木頭,今天竟變成了活生生、年輕的情人。
他伸手,哆哆嗦嗦地搭在刀鞘之上,用力捏緊,骨節泛白。
「你們在幹什麼?」「這是誰,你抱著的人是誰?」「沈若蘭,我問你話呢!」
他連番逼問,可是我早就回答了,「宋澤明,他是我的夫君,宋澤明。」
趙彥則一刀劈向桌角,左右思量,循著這不該產生的孽果,自以為找到了根源,「我當初不該招魂!當初為何偏偏要招魂!」
他懊悔不已,但為時已晚,只能咬著牙恨恨地反覆唸叨,喉嚨發乾、發痛,他驟然抬頭,拔刀,刀尖指向宋澤明。
趙彥則裹挾著戾氣,瘋了似的笑:「無妨無妨,我再送你下一次黃泉不就行了。」
「這是!這是趙彥則?」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喝,打斷了他的煞氣。
趙家族長等人正站在門口,驚疑不定地看著同時站在小樓裡的兩個人。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趙彥則沒有死。
趙彥則臉上沒有功虧一簣後的怒火,他用力一抹眼角,轉過身,反倒是一股陰沉沉的期盼。
就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綁久了,也怕久了,身體有了逃跑的機會,可心卻還憎恨著。
憎恨到,當命運陡然將他推下懸崖時,他反倒快意,因為終於有了一個「被逼無奈」的機會,好讓他用自己的骨,自己的肉,惡狠狠地撞裂所有令他擔驚受怕過的石頭。
他反手,又拿下另一把長刀,兩手攥緊雙刀。
一刀是威懾挑釁,另一刀是斬草除根。
大房趙見文哭喊著勸:「爹,你們別逼他了,我沒告訴你,他答應了要帶我們去揚州!」
「你這個蠢貨,他既假死,就說明他許的官是假的,揚州也是假的!」
趙彥則閉住眼,天地在趙彥則面前無聲轟塌,哭聲沒了,老天爺也死了。
他緩步而出,眾人驚疑著往後退,族長被人扶著,臉色黑沉地連聲謾罵:「你這個沒心肝的孽障,你要做什麼!」
「趙彥則!你眼裡還有忠孝是非嗎!我要稟明聖上,趙家不能留你這欺君逆賊!你、你爹,整個四房都要從族譜上抹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