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魂_第4章 有人連忙說
」
有人連忙說:「沒準老天開眼給沈氏留了遺腹子,能保她一命。不如,找個郎中來診?」
「不急。」族長盯著我,捏螞蚱似的輕鬆,「還不急。」
他轉頭,突兀地換了話題:「宏則,說起來,你那小兒子如今多大了?」
大房淡淡看了我一眼,才開口:「過了年就十八了,還沒定親,性子野慣了,同他四叔倒也不親。」
族長「嗯」了聲,沒再說話,他腳步一動,人群在他面前開出條道,他往下走,其餘人跟著魚貫而出。
小樓鎖住了默不作聲的我,從始至終,沒有人在乎我的心思。
我垂著眼,摟著那有小臂長的木偶,割出點血,滴到人偶唇角。
一點猩紅,洇入褐色的木漆裡。
變成粉潤粉潤的棕,像是人的肌膚。
木偶隨著我顫抖的身軀搖來擺去,它的手一歪,搭在我的手背上,想止住我的刀,它眼窩滲出霧濛濛的水痕。
我停下割血的動作,用額頭輕輕蹭著它的首,輕聲問:「澤明,是我哪弄痛你了嗎?」
7
鬼,不會痛的。
趙彥則赤著腳,站在四房的正屋裡,漠著臉,看向對面長長的西洋鏡。
他的母親正紅著眼,將艾草桃枝水往他身上擦。
她捏著他的手指,他的耳垂,像對待剛出生的孩子一般。無限疼愛,變成對旁人的無限怨恨。
「我的可憐孩子。」她哭嚷著,「你才這麼小,還沒子嗣,就假做了法事,若真沾了晦氣,招惹了陰司,那該怎麼辦!」
她用力地搓,想憑人力把晦氣搓掉,狠狠地咒:「都怪趙家人,逼著你選這條路。他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還有那個被他們硬塞進來的埋汰貨——」
「行了。
」趙彥則不耐煩地打斷她,「娘,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方才差點被外人發現了。」
他一甩手,他娘正點頭,忽然看到了他掌心深深的幾道傷。
趙彥則連忙掩住手,「剛不小心被竹竿刮的,不痛。」
他娘還是慘然地哭:「你總哄娘,當娘傻,你是活生生的人啊,流了血怎能不痛?」
趙彥則強轉話題:「她呢?」
「紅菱在東屋裡躺著還沒醒,正發著燒說胡話呢,也不知道啥時候能下地走。」
趙彥則推開他孃的桃枝,覺得滑稽,「紅菱對我們已經沒用了。我問的是,她呢?」
他娘王氏不說話了,臉抽搐了一下,那是慈愛和嫉妒在交鋒。
趙彥則沒追問,他依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記得自己手臂有顆痣,這樣的距離幾乎看不清,他一步一步往前靠,一寸一寸地在心裡計算,怒氣便一點一點地積攢。
直到他的腳趾抵到架鏡子的銅角時,涼颼颼的,他終於看清淺淡的色兒。
趙彥則用力抿嘴,想象著沈若蘭扭著那軟軟的身,睜著羞澀的眼,緊緊朝誰貼過去的樣子。
他喉嚨裡像是有根刺,硬邦邦的腫脹,他煩躁地吞嚥了幾下,用力仰起頭。
不會的,他沉下氣想,是野鬼在唬人罷了,她老實可欺,哪有膽子和誰苟合。
沈言則心口那股躁勁緩緩沉下。
卻聽見他母親王氏小聲坦言:「沈氏被送到小樓裡了。族長信了招魂,不知道問了她幾句什麼話,我聽說要讓大房給她配種呢。」
趙彥則猛地睜開眼,沉沉地瞪著鏡子裡臉色扭曲的自己。
再也忍不住,忽然發了狠,抬腳就照著那價值百兩的鏡子一踹。
8
血,我一日餵了六回。
那窄窄的一道絹布窗,從白到黑,蟲影棲在上頭,發出吱吱的響。
人偶的嘴,印上了擦不掉的紅,終於有點活人的樣。
它溼漉漉的眼窩早已聚滿了水汽,淌到了我的臂彎裡,他終於發出聲:「若蘭。」
我緊緊抱著他,抱著我失而復得的愛人,笑著哭,哭著笑。
「澤明哥。」我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喚著他的魂,「宋澤明。」
青州宋氏幼子,宋澤明,性柔善,膽小,好詩文。
我爹孃生前,給我們訂了娃娃親。
我小時候是個愛調皮搗蛋的黑小孩,我爬樹時,宋澤明就仰著那張白嫩嫩的臉,用他貓一樣的眼睛擔心地看。
「若蘭,你別摔下來。」
我爬到一半,故意鬆手,宋澤明果然伸手接我,我一扭身,霸王似的騎在他脖子上。
「來!本將的烈馬!」我鄭重地揚起樹枝,扶著宋澤明的髮髻,「你快衝啊,我們去割掉敵人的腦袋!」
宋澤明慌亂地撐住我,哎呀呀著配合,深一腳淺一腳,笨拙地往前跑。
我爹孃在門後撫眉又嘆氣。
少年時,我們婚期在即,我卻染了嚴重的疫病,我藏到白布後,渾身剝了皮般痛,痛到我咬著牙打滾。
是宋澤明闖了進來,我看到他,哀叫出聲。不想讓他來,他家也有苦楚,他不該來,可他還是來了,顧著兩頭,每日來回跑。
他用白布罩著口鼻,捧著醫書,幫我紮了三日針。
喝藥,擦身,針灸,坦誠相見。
第三日的時候,我好了,我竟然有了知覺,後背被針尖一戳,不痛,有點麻,有點癢。
我不敢碰他,忍不住側過臉用目光摩挲,瞄著他被鼻息吹得一動一動的布巾,盯著那雙澄澈的,貓一樣的圓眼睛。
他羞得躲開眼,目光卻又落在我的後背上,再沒處躲。
我喉嚨沒好全,嘶著聲說:「我扛得住,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