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魂_第3章 5想來

祈魂發布時間:2026-05-11

5

想來,「不做妾」不過是他閒來無事,餵給我的一枚假餌。

「恨!我兒說恨!」婆母暢快地喊,「為妻者以夫為綱,你既招他恨,今日不讓你死,便是讓我兒泉下魂魄不寧!」

「慢著!她的手在搞鬼!」我發現了,拽住紅菱作亂的左手,她同我撕扯,沒了左手使力,掛在她右腕的紅繩便終於脫了她的控制,銅錢立刻轉了軌跡。

紅菱拼命解腕上紅繩,尖叫著:「這是野鬼,這不是趙彥則,野鬼在騙你們!」

忽然,紅繩鬆了勁,本與之抗衡的紅菱,沒收住力,往後一栽,倒在香壇旁。

本撐著幡布的竹竿全往下倒,噼裡啪啦打在她的臉上,幡布,如同密密麻麻的一張網,罩住了她。

她一動不動了,嚇暈了。

其他人陷入死寂。

只留那枚銅板在青石板上滾過,發出輕微的磨蹭聲。

它滾到白布上,壓過最後一個字,便落了地,無聲地依偎到我的小指旁。

丫鬟輕聲地念:「不。我愛她。」

唸完後,她和其餘人深深沉默,被這場生死相隔的情愛所震撼。

老祖宗開了口:「這都是外人也能說的話。你要是彥則,應該不止是知道這些。」

丫鬟在她示意下,再次拎起那枚銅錢。

線,輕輕地搖晃。

這一次,要寫的話很長。

我靜不下心看,心神不定地想著那句「愛」,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忽然聽見丫鬟吸了一口氣,她漲紅了臉,在眾人莫測的神情和老祖宗的兩次詢問下,才緩緩念出聲:

「我妻後腰左腰窩上有一顆紅痣。」

趙彥則和我只在黑乎乎的床幃內,他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我僵得發燙,方才還抵抗著所有人的肩膀,緩緩地,塌了下去。

我迷茫地仰頭:「你說什麼?」

「痣。它說你有粒痣。」丫鬟擺擺手,不理睬我了,直接叫婆子來抬起我手臂,如羔羊般押到老祖宗面前,揭開我的上擺。

腰窩,果然有一粒小痣。

顏色淺淡,像顆胭脂。

如果不細看,如果不含著情,仔仔細細用恨不得吞下對方的眼神看,壓根看不到。

老祖宗伸手摸了一下那痣,我忍不住發顫。

她點頭:「是彥則的魂回來了。」

她德高望重,一句話便為這場本該失敗的招魂做下定論。

婆母淹沒在驚駭的抽氣聲裡,像失了魂。

而我連滾帶爬地趕過去,從丫鬟手中奪來那枚銅錢,死死摁在??口上。

來趙家三年,遭過嘲諷,受過苛責,旁人都說我像木頭似的掐一把也不叫。

可此時此刻,他們卻見我大驚又大喜,像沒哭過似的,發出一聲又一聲慘然的、歇斯底里的哭嚎——

「是你!是你啊!」

堂內一團混亂。

沒人注意,堂後密密麻麻的幡布後,方才有一根竹竿錯愕地、意外地落了下去。

6

閒人說,四房的媳婦平日總縮著牆根低頭走,沒想到哭出聲倒看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平日裡閻王一樣六親不認的趙彥則,私下肯定被這婦人一口綿軟的鄉音勾得腿軟腳乏,這才像狗一樣魂不守舍又被勾回來了。

他們說到一半,不由噤了聲,趙彥則餘威猶在。

窗外一池寒水,平如圓鏡,沒人偷聽,才有人繼續說:「只是,好端端的,突然招魂做什麼?」

冷池邊停了一隻鳥,戳了戳碎冰中的枯枝碎屑,如紙的薄冰被搖動,緩緩滑到岸邊,倒映出西北角那細高的小樓和它身後看似無邊無際的灰磚高牆。

小小的鳥喙一點又一點,往冰下鑽著,薄冰慢慢裂開,樓影搖搖晃晃,在那米粒般的倔強下,終於顫裂,坍塌成一團模糊不清的黑。

我坐在那團黑裡。

這是小樓的二層,北面連著陡狹的木梯,南面一堵厚牆,屋兩側有長窄的口,填了白絹,用來透天光。

木梯咯吱作響,趙家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擠上來。

裡面沒有婆母,也沒有紅菱。

最後上樓的是趙家族長。

他將木雕布裹的偶人遞給我:「沈氏,把那銅錢塞進人偶裡,拿那刀割你的血,一日三次地餵給它,養好彥哥兒的魂,問他一句話。」

我顫抖地將溫熱的銅錢塞進去,感覺人偶那線似的眼在溫柔地望著我。

有人問:「族長,要問話就讓彥則媳婦拿著銅板問唄,再費這麼大勁,看著......怪滲人的。」

族長搖頭:「彥哥兒是橫死的,方才又折騰了那麼久,有怨氣,不能急,慢慢來。」

趙彥則上月剛接了朝廷的差,要他去籌措軍糧。這差事要成了,他便是救朝廷於水火的功臣。他要是被賜了封號,趙家清流的美名便能更綿長。

趙家人都盼著他好。

可惜不巧,剛接了聖旨,他便溺死了。

我:「問什麼?」

族長俯首,蒼老的雙手殷切地拍著木偶和我的臉。

靠近時,我瞅見那巍然莊重的白眉下,原來也生著兩粒極為普通的眼睛。

「彥哥兒性子孤介狂傲。有件事他不會和房裡的女人說。所以,你要拼了命地求,用勁兒地哄,使出你渾身解數來。」

族長低聲輕語:「你問他,他銀庫的鑰匙放哪兒了?他可是答應過,要給大房的哥兒們買官做的。

族長鬆開呆愣的我,又將眼睛藏進那長壽的白眉下,他遞出了他的餌,嘆道:「你是個聰明孩子,只可惜沒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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