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魂_第5章 澤明哥
澤明哥,你要想明兒就結婚,我明早就能下地。你想後日成親,我後日就能生龍活虎地拜堂。」
宋澤明看我,臉更紅了,「你姑娘家家的,別老說這種話。」
「啥話?」我故意問。
「勾我的話。」
我哈哈大笑,笑得喘氣。
青州的疫病,源於水裡的死屍,先飄來的是病氣,緊接著的是血氣。
宋澤明沒等到我們成婚,就被拉去充兵了。
回來時,他少了一條胳膊,整個人黑黝黝的,彷彿一層層的血泥蓋在他身上,滲進去,擦不乾淨了。
他歪著肩急急地走,拎著用撫卹金換的聘禮來沈家。
沈家二伯掃過他寒酸的東西,冷笑著說:「什麼婚約?我不知道。」「三房生前定下的?哈,那誰說得清,你要不招個魂問清楚再來吧」「不行,青州現在啥都缺,蘭姑娘養在我們院,好吃好喝的像祖宗似的供,我們當然要給她找個好親家。你家疫難時都死絕了,你又少了只胳膊,誰要你?」
宋澤明死了一樣地盯著他和他背後那排家僕。
他問:「你要多少?」
二伯避而不答:「反賊越來越多,朝廷震怒,命官員死守住青州。」
「我行賄行得家產都快空了,可如今當官的翻臉無情,又要齊全的壯丁。我只有一個獨子,他怎能受得了行軍的苦?」
宋澤明懂了,他站在原地,搖擺著身子,他膽小,他害怕,他從來都不想去打仗。
他小聲說:「我已經斷了條臂,不齊全了。」
二伯說:「這事我能打點。我只差個敢替的人。」
宋澤明仰著頭,哀然地看著一重又一重的院牆,看著家僕手中森嚴交錯的黑色長棍。屋簷之上是無邊無際的藍天,屋簷之下是「勁節扶綱」
「規圓矩方」的牌匾。
二伯陰沉沉地說:「無媒苟合,還是明媒正娶?你來選。」
宋澤明沒了聲息。
沒人知道他那時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許久之後,那個終於憋不住衝我吐露這事的小丫鬟說,她猜是二伯又許了宋澤明一大筆賞錢,讓他動了心。
所有人只知道,良久沉默後,膽小的宋澤明彎下腰,將聘禮輕輕地放下,又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我替他。」
次日清早,他往斷臂上硬綁了半根木棍,又回了軍營。
9
青州大敗,反賊勢不可擋,青州軍死的死,逃的逃。
沈家大門緊閉,終日瑟瑟發抖。
一日,天剛泛著魚肚白,有人重重地扣門,一聲比一聲沉,像沒了痛覺似的,像敲登聞鼓的木槌似的。
守門的管家趴在門縫上往外怯生生望了一眼,繼而不可置信地開了門。
宋澤明回來了。
他弓著背,破衣爛衫,歪著身子,用背抵著牆,一步一步往裡挪。
沒人敢嘲笑他寒酸了,幾場仗打完,沈家也敗落了,零星幾個下人守著灰撲撲的大院子,像守著副舊骨架。
沒人敢攔他,他從屍山血海爬出來,所有人都聞到了他身上野獸般的腥味。
被吵醒的二伯,犯了主子病,怒氣衝衝地走出來,剛要怒罵,聽到奇怪的響動,低下頭,看見宋澤明一動一動的褲腳,下頭不是鞋,是用斷車轅做的假腿。
他軟著腳癱坐在地上,呆呆地說不出話了。
那個愛哭的、膽小的、樂意給我做馬的宋澤明,那個老實得被所有人欺負的宋澤明,他原來是男人中的男人,渾身都是硬骨頭。
宋澤明望向二伯:「明媒正娶?」
二伯頹然躲閃,終於承認:「明......明媒正娶。」
宋澤明渾身刀疤肩傷,咳嗽得厲害,用力捋平褲腳,勉強保住體面。
他低聲說:「那你去開祠堂吧。我要拜天地,祭祖宗,和沈若蘭成婚。」
我終於從鎖住的繡樓掙出來。
紅綢布一端紮在他右肩頭,另一頭綁在我的腕子上,緊緊的,散不開。
宋澤明倚著木棍艱難跪下,再起身,就這樣硬生生拜了三次,拜我爹孃的牌位。
他紅著眼說:「以後光明正大,我和她的名寫在一起,命也綁在一塊了。」
再後來,我們沒來得及辦洞房花燭夜,就離開趙家,想南下尋太平。
宋澤明咳得越來越厲害。
馬車到了青州邊界,快至沂州時,亂匪追了上來。
老天沒眷顧他第三回。
宋澤明要我發誓,我怎麼著都不能死。
然後,他推著我往山上跑,我聽見身後呼嘯的風中,他腿上的木棍咔噠咔噠地響,緊緊地跟著我,無比安心。
於是,我瘋跑著,跌跌撞撞地逃,迎面差點撞上一棵枯樹,我連忙躲,剛想回頭提醒宋澤明,我的小腿卻先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
那根不知何時系在我腰間的長麻繩,末端綁著一方木塊,正蹭著地,咔噠咔噠地響。
我徹底轉過身,身後空無一人,再往下望,山下頭,宋澤明正架著馬車,轉了方向。
他舉起了刀。
那群疾馳的匪賊發出巨大的嘲笑,兩三柄長戟對著馬車輕輕一劃。
四分五裂。
我親眼看著宋澤明從車轅摔了下去,像脆弱的木偶砸落到地上似的——
木頭的左腿、木頭的右臂和他的頭一起沉甸甸從山路滾下去了。
10
兩日後,沈家的人聽說了匪賊的事,他們找到了一動不動的我,將我撿回去,給我摁了門新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