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來,我做侯夫人頗有賢良盛名。
看著宋濯喝下最後一碗絕子藥,我心滿意足地提了和離。
他笑我:「趙氏,你一介農女,沒有我,你只會一世顛沛流離。」
便罰我去青慈寺清修十日。
宋濯總是兵不血刃地教我服軟。
望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我輕輕撫過袖中的和離書。
那上面,早已蓋好了侯府印鑑。
從此,天高水長各自春。
1
提和離這日,恰是英遠侯府最風光時。
宋濯剛得丹書鐵券。
兒子宋硯被擢選為太子伴讀。
我幫梁貴妃張羅的曲水流觴宴也將開席。
宋濯衣襬如流雲,捎著春風得意進了屋。
我如往常端上親手備的藥茶。
他緩緩飲盡蹙了眉,白玉般的手指放下青瓷碗。
「今日這藥,似乎格外清苦。」
這是七年來最後一碗絕子藥,藥性便重了些。
藥效積攢了七年,這輩子宋濯絕了嗣。
我也能安心離開了。
我道:「宋濯,我們和離吧。」
宋濯眉目淡如遠山,清淺地落在我身上。
「你莫不是以為新頒了女戶條例,便能在外立足?」
前些時候聖上為擴稅收,準立女戶。
日後女子可自立門戶交稅賦,不必依附父、夫、子。
我平靜地對上他的視線:「是。」
他端坐於前,指節輕叩案臺,笑:「除與那些婦人吃茶擺宴外,你連柳兒的唱曲兒都不會。如何自食其力,又如何自負稅賦?」
他琅琅悅耳的聲音似一場晚雪,凝了我渾身冰霜。
「趙氏,沒有我,你一無所有,只會一世顛沛流離。」
「你忘記從前吃不飽?忘了被賣?」
「忘記七年前被趕出府?」
怎敢忘。
我的咳疾就是那個雪夜落下的。
兒子宋硯也是那時被強送到老夫人跟前。
宋濯不急不躁地摩挲著白玉扳指,等我似往常開口向他服軟。
我垂眸不語。
他斂袍起了身,施施然信步離開。
「本不想計較你將柳兒發賣之事,但今日又提和離,實在逾矩了。」
他微微側目於我,聲音很淡很涼:「夫人收拾一下,明日去青慈寺清修十日,應能神臺清明,想清楚。」
我笑了。
宋濯總是如此。
秉著高高在上的風雅,兵不血刃地規訓我。
望著他流風迴雪的身影,我輕輕撫過袖中的和離書。
那上面,早已蓋好了侯府印鑑。
2
我永遠記得,七年前的除夕夜。
大夜彌天,絨雪紛紛。
侯府門前大紅燈籠高掛,絢爛的煙花在頭頂綻放。
而我孤身赤腳站在府門前的積雪中。
薄如蟬翼的寢衣灌滿了寒風,凍得發抖發疼。
我沒有住客棧的銀錢,沒有出城的路書,女子更不可自立門戶。
只能生生凍壞了肺腑,眼睜睜看著兒子被送走。
可京中說起我,都先道我好命——一介農女挾恩以報成了侯夫人。
再道我賢淑——百忍成金,進退有度,精明能幹。
我這個看似風光的侯夫人,過得還不如府中得臉的嬤嬤。
十五年來,我寅時起亥時睡,上至侯府祭祖,下至每日藥茶都需事必躬親。
我於世家夫人間長袖善舞,博得梁貴妃的青眼。
我不妒不忌,後院姨娘十數,皆安排妥帖。
即便如此,貴人賞我的珠釵綾羅、擺設物件兒皆被婆母李氏鎖進了庫房。
我手中從無餘錢,連下人都鮮少尊重。
李氏時常當眾教訓我,擺一擺御下嚴厲的譜兒。
更重要的是,與兒子宋硯母子生離。
都說宋濯清雅,李氏寬容,從未苛待過我。
但對我的磋磨都是這樣細微繁複、日復一日的小事。
消磨了我的性子,耗盡了我的意志。
燈芯一聲噼啪。
銅鏡裡,三十歲尚算姣好的面容,頰邊金耳鐺晃著明明滅滅的燭光。
我笑了。
眼眸倏然落淚,眼神平靜凝練且銳利。
但已無妨。
那紙和離已差人送去了府衙。
3
李嬤嬤早早就在角門的馬車前等我。
她一把扯過瑜兒腰間的錢袋,掂了掂,「夫人您不必帶那麼多銀錢。」
十五年來早對此習以為常。
李嬤嬤鼻子哼了一氣得意道:「老身早就瞧出您是狠人,記恨著七年前侯爺趕您出府,才賣了柳兒不是?」
「但我可和您說,咱表姑娘李晴兒姨娘可不一般!昨夜兒裡府醫可看了,可有喜了!」
「有喜?!」我一時驚詫反問。
李嬤嬤笑得滿臉褶子:「是啊。所以您啊就好好為侯府未來的新丁祈福茹素,幫咱老夫人那些放出去的錢算好賬。」
我怔了片刻。
倏地對李嬤嬤盈盈一笑:「嬤嬤說的是,那這錢就勞煩您多照顧李姨娘了。」
七年的絕子藥,絕不會有此疏漏。
沒想到,將要和離了,還能看出好戲。
我扶著瑜兒上馬車。
此時,恰巧遇見要騎馬入宮的宋硯。
少年一身淺藍騎裝,十四歲俊逸的臉龐上窺見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他輕勒韁繩,淡淡喚了聲:「母親。」
目光在我素淨的衣裙上一掃而過,未做停留,便策馬而去。
春風翻飛了少年人的衣袍,颯沓如流星。
突然想起那個總愛賴在我懷裡撒潑吃糖的孩子。
自七歲時被抱到老夫人處,便不曾對我笑過。
晨曦恰逢其時,落進眸中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