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2章 眼前逐漸模糊
眼前逐漸模糊。
「世子也是不得已......」瑜兒輕聲勸慰。
我閉目不語。
這世上哪有什麼不得已,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罷了。
就像宋濯當年以死相逼要娶我,一片赤誠,視我為明珠。
後來不也是,明珠變魚目?
4
世人皆以為,當年是我挾恩以報才能嫁得侯府。
可笑的是,宋濯冒死執意娶我。
初見他是在隆冬。
宋濯奄奄一息地躺在我積雪的藥園裡。
當年英遠侯府為救先帝,逃難到了南方。
彼時,我打算開春帶全家見閻王,為了下地府積德才救下他。
宋濯吃不慣我喂他的糠粥,吐了出來。
我立即扇了他一巴掌。
「你的命都是我的,還敢糟踐我的糧食?!」
他的點漆眸沁紅,唇間逼仄一句:「宋濯啊宋濯,淪落至此。」
那日天沉欲雪。
宋濯臉如冷玉,身如竹松,神色悽豔又破碎。
我到底還是柔了聲勸:「糠又算什麼難事?」
「等開春我就要賣給六旬老翁做小妾,換阿弟的束脩。」
「你瞧不上的這口糠,還是我的賣身錢。」
宋濯的睫羽顫了顫。
緘默了許久,久到窗外落了雪。
嶙峋的手才接過碗,一口一口將糠嚼下去。
後來深冬藥草難活,阿爹讓我住在藥園的茅草屋裡盯著。
每每滿手凍瘡侍弄完藥草,宋濯便會為我塗藥。
然後就著灶火給我讀阿弟不要的詩書,教我認字寫字。
出嫁前,我將積攢了很久的毒草細細地磨了粉。
打算熬進阿孃為慶祝我即將嫁人的那鍋紅糖水裡。
——我要讓閻王來算清我們一家的恩情賬,我不甘唯我一人不幸。
宋濯卻帶我逃了。
他用祖傳的玉佩換了乾糧和馬匹。
「阿螢,我帶你走。」
「我帶你去看江南仲春,我讓你做自由自在的人。」
那日山間分明還有褪不去的霜。
可我卻在燦爛的晨曦中看到了雲山遠鋪,春暖花開。
後來,新帝繼位,英遠侯府平反。
李氏讓人強行拖走我。
宋濯急得目眥欲裂,抽出刀抵在脖頸處。
李氏大喝:「你堂堂侯府世子,當真要娶個村婦?!」
「母親!趙螢是我的妻!」
說著刀更進兩寸,血珠溢位。
宋濯面色發白,卻對我溫柔地笑:「我說過,要你自由自在。」
淚水頃刻潸然。
我是阿爹阿孃的拖累,是阿弟未來的束脩。
只有宋濯將我當做人,珍之重之。
他在我孤寒的人生裡種了一片春。
春草萋萋,向陽而生。
此生,我願愛他有如愛神祇。
只是後來......
那麼好的宋濯,成了世間尋常的丈夫。
他讓我住在侯府的四方天十五年,不再喚我阿螢。
他說:「趙氏,沒有我,你一無所有,只會一世顛沛流離。」
5
李嬤嬤的女兒清茹陪我一起到青慈寺。
她特意向沙彌交代:「夫人須得虔心禮佛,不必過於鋪張。」
言下之意是給我最差的廂房、最差的吃食。
這樣「體面」的教訓,早已習以為常了。
宋濯自詡溫雅,從不斥罵體罰。
他最喜的就是用細密小事教我服帖認錯。
小沙彌領著我們進了間外頭破敗的院子。
推開門,燈火通明。
鎏金燭臺,楠木桌椅,錦緞棉被一應俱全。
初春尚有些寒氣。
貴妃榻上還有個冒熱氣兒的雕花湯婆子。
清茹趕忙說:「師傅,您是不是弄錯了?咱們夫人是清修,哪裡能住這般好?」
「師傅,您趕緊換成往日的那間啊。」
沙彌只低著臉不答話。
我使個眼色。
瑜兒便捏著她的嘴拖進一旁耳房中。
響亮的耳光聲伴著哭泣時不時在小院裡響起。
瑜兒自七年前來我身邊伺候,我便請了護院教她拳腳。
尋常小廝婆子都不是對手,遑論一個黃毛丫鬟。
既然都要和離了,便也不想忍了。
沙彌躬身關門離開。
這些年我代侯府來寺中佈施,每每陪梁貴妃來此上的功德都足以重塑金身。
知會幾聲主持,他便知如何做。
拿過湯婆子懶懶倚進榻上,方才漏風馬車鬧得肺痛倏地舒緩了。
滿鼻尖縈著檀香。
我就安心宿在寺裡,等侯府和離由府衙呈批聖上了。
十五年被挑剔、被磋磨的日子,總是要過去了。
6
我在正午的豔陽裡睡醒,渾身爽利。
在英遠侯府這麼多年,我似個陀螺沒歇過。
特意簪了支八寶珠釵,便去小佛堂與來禮佛的寧國公何夫人吃個茶。
說是吃茶,不過是幫梁貴妃做些生意。
崔洲梁氏產業極多,近年來藥材隨著瘟疫賺得奇多。
但貴妃是天子妻,崔洲梁氏是外戚。
只能由我以英遠侯府的門庭私作生意。
既是為貴妃避禍,又是為己生財。
何夫人看到我髻頭的八寶珠釵就豔羨地陰陽起來。
「哪怕夫人農女出身,也不比我小几歲,但侯爺願給你這麼好的釵子,鮮少見這般大的珊瑚。」
提到宋濯,心底還是泛了漣漪。
我莞爾:「何夫人,我幫侯爺賺了些錢財,侯爺才賞的我。」
何夫人眼角的細紋都撐開了。
我將契紙推到她跟前,說:「丹參,下月收,十萬金。
」
「馬上貴妃曲水流觴宴,您和國公便可坐陛下跟前兒。」
何夫人立刻差人拿了印鑑章子,支了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