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8章 七年前

各自春發布時間:2026-05-11作者:沒沒沒有

七年前,正得寵的柳姨娘在七歲的宋硯跟前數落我。

宋硯氣得撲上前撓傷姨娘,被她的嬤嬤掐得渾身青紫。

我第一次使了主母的權力,罰今夜要伺候宋濯的柳姨娘去佛堂清修。

宋濯因此剝了我外裳扔到府門外。

而宋硯被送去了老夫人院子。

臘月的長廊下。

他日日迎風冒雪地站規矩,不到李氏點頭不得進屋烤火。

一晚,他翻牆來看我。

滿手凍瘡,耳朵腫脹,膝蓋還有罰跪蹭出的血皮。

見我尚在病中,從來嬉笑的他霎時嗚嗚地哭出聲,瘸腿撲進我榻邊。

我心裡難受得像少了一塊。

我捧著他斑駁的手,囑咐他:「宋硯,你若想自己日後好,就討好祖母討好父親。」

「母親永遠掛念你,但我們須得徐徐圖之,切忌似從前那樣任意妄為。」

他聽進去了。

即便淚如雨下,漲紅了臉,也咬緊牙關沒再發出一個聲響。

後來,我們兩都默契地不在人前親近。

從前莽撞開朗的宋硯,變得少言寡語,循規蹈矩。

終討了李氏與宋濯的歡喜。

我討好勢弱的寧國公何夫人,沒多久其母族的一位大儒在寺中與宋硯巧遇,有了緣分,便來府上教導。

早在太子伴讀擢選半年前,貴妃也已將宋硯引薦於太子。

我做母親的,亦為他計算深遠。

既然,宋硯得不到父親祖母真切的舐犢之情。

那他便要踩著侯府門庭,登上玉砌金階,扶搖直上到那九萬里。

今年生辰,宋硯跑進了我的院子。

我剛要說莫讓人瞧見。

宋硯已然激動得雙目盛了淚,醞釀了許久才說得出話。

「母親,太子出了面,聖上終於準了崔洲梁氏的政議。」

「——準女子自立門戶了!」

我喝了好幾盞冷茶才緩過勁。

宋硯露出真摯的笑,緩身半跪於我膝前。

孺慕地仰望我,淚水倏然滑過少年人的頰邊。

他清亮的嗓子抖抖顫顫:「母親,你可以走了。」

「你可以堂堂正正走出侯府了。」

說罷,他的手顫了許久,才小心地握住我的手。

很久了,我與他沒有親近過。

繁複的窗欞割碎日暮,映在我與他之間。

少年人眼眸猶如日月璀璨。

他是此生最愛我之人。

我不住地用衣袖拭去淚珠。

怎麼,怎麼也拭不完。

最終,我回握住他的手,低聲啜泣。

他有自己的坦途。

我亦有自己的前路。

母子一場,就此各奔東西。

21

那輛馬車在崔洲梁氏的安排下,躲過耳目一路南下。

落定江南。

那裡是梁貴妃母族的產業,須得我幫著打理。

梁氏家族皆力挺長子嫡孫,我須得幫她保得一席之地。

她防的是色衰愛弛,是家族棄置。

待一切熟悉。

我便將李姨娘通姦之事傳給了李如華,又威脅要了江南的一處田產。

——錢事小,讓她不得安寧事大。

幽州李氏也是她的天。

侄女李晴兒月份不小,難以落胎。

待那孩子出生,李如華的臉面就被踩到泥土裡了,能不惶恐?

宋硯來了信。

問好,報了平安。

提及宋濯總差人打聽我的下落,常常在我屋裡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一次喝酒誤事,殿前失儀,導致外調漠北駐守,日子苦了許多。

但我的日子是真快活了起來。

我買了座三進三出的小院。

有瑜兒一忠僕,亦有幾個得力的小廝丫鬟。

大暑一到,我讓瑜兒買冰,做冰酪,切西瓜。

秋日一至,我差人打桂花,釀米酒,蒸桂花糕。

立冬一來,我使人醃了菜,溫了酒, 日日烤火讀話本。

快活著快活著, 一轉眼竟是除夕時。

那個「被髮賣」的柳姨娘柳兒冒著小雪給我送來了一屜餃子。

她撫著鬢邊碎髮,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主母......趙娘子看上去正是妙年,許是這些日子過得極順心了。」

柳兒二十五歲的面容已有些蒼涼。

在離開侯府前, 她生受了李姨娘三年的欺負。

而宋濯出身高貴, 涼薄慣了, 自不會為奴婢出身的柳兒得罪貴妾。

柳兒嬌慣了幾年, 一時受了這樣的折磨就要跳井。

我救下了她。

送了一碟餃子和一紙身契予她。

她「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紅腫應聲而起,涕泗橫流, 「您真是好人!我從前那樣狐假虎威,您居然不恨我,還救我!!」

我從不恨她。

有什麼好恨?

若我當年賣給六十老翁做妾,處境大概也是一樣。

那紙蓋了宋濯官印的和離書, 便是柳兒與宋濯在書房痴纏時偷偷蓋下的。

若日後徹查起此事, 柳兒左右已被「發賣」, 宋濯再無辦法追查。

22

我讓瑜兒溫了黃酒,再端來早早備好的東坡肉、糖醋魚和蟹湯包。

我們三兒邊吃邊喝邊賞落雪。

江南的雪落了地便消散, 不似京城落著落著就積雪深深。

好似過往十五年就這樣消散而去。

我不必再忍受風雪, 不必再受鄙薄,不必再做個物件兒。

我是趙螢,我是女子,我是人。

我們喝到醉醺醺的講不清話,便卷著鋪蓋窩在了榻上。

再不必, 為不是自己親人的滿祠堂祖先牌位守歲到天明。

正月一過,便是開春。

日復一日,春復一春。

待我三十五歲這年,宋硯中了三甲。

李如華早已去世, 死時瘦成了一把骨頭。

而宋濯卻一病不起。

只因好不容易官復原職的他, 得知自己的小兒子並非親生。

那小兒我特意花了重金請了先生教導, 才逐漸得了宋濯歡心。

情到濃時方知苦。

此等醜聞甫一揭露,李晴兒卻哈哈大笑出來。

她指著宋濯罵:「要不是你中看不中用,不能生, 我何至於借種!」

「你這個無能的男人, 裝什麼清高裝什麼精悍!」

宋濯將李晴兒與幼子埋在了深山之中。

後來他病了數日, 突然就無法動彈了。

宋硯與我的信中道:宋濯時時口中念著我的名字......

還總說若能與我重新來過......

重來?

我已經重獲新生,過得正美。

23

宋濯去世的那天,金玉軒照舊每月送來最好的十樣首飾由我揀選。

那日春日明媚,芳草萋萋。

鎏金都承盤中。

一枚白玉瑩潤無瑕, 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下就奪了目光。

拿起玉佩時, 指尖終究還是顫了兩顫。

上面刻著「宋」字。

——這是當年宋濯帶我逃家時當掉的祖傳玉佩。

曾經宋濯常常珍惜地把玩在手心,道是父親死前留給他的。

後來,他為了救我當掉了。

兜兜轉轉,這塊玉卻回到我手上。

真說起來, 若不是宋濯, 我應早已入了輪迴。

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苦是樂, 是悲是喜。

今日,春光太好,春景太美。

我竟喜得掉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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