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8章 七年前
七年前,正得寵的柳姨娘在七歲的宋硯跟前數落我。
宋硯氣得撲上前撓傷姨娘,被她的嬤嬤掐得渾身青紫。
我第一次使了主母的權力,罰今夜要伺候宋濯的柳姨娘去佛堂清修。
宋濯因此剝了我外裳扔到府門外。
而宋硯被送去了老夫人院子。
臘月的長廊下。
他日日迎風冒雪地站規矩,不到李氏點頭不得進屋烤火。
一晚,他翻牆來看我。
滿手凍瘡,耳朵腫脹,膝蓋還有罰跪蹭出的血皮。
見我尚在病中,從來嬉笑的他霎時嗚嗚地哭出聲,瘸腿撲進我榻邊。
我心裡難受得像少了一塊。
我捧著他斑駁的手,囑咐他:「宋硯,你若想自己日後好,就討好祖母討好父親。」
「母親永遠掛念你,但我們須得徐徐圖之,切忌似從前那樣任意妄為。」
他聽進去了。
即便淚如雨下,漲紅了臉,也咬緊牙關沒再發出一個聲響。
後來,我們兩都默契地不在人前親近。
從前莽撞開朗的宋硯,變得少言寡語,循規蹈矩。
終討了李氏與宋濯的歡喜。
我討好勢弱的寧國公何夫人,沒多久其母族的一位大儒在寺中與宋硯巧遇,有了緣分,便來府上教導。
早在太子伴讀擢選半年前,貴妃也已將宋硯引薦於太子。
我做母親的,亦為他計算深遠。
既然,宋硯得不到父親祖母真切的舐犢之情。
那他便要踩著侯府門庭,登上玉砌金階,扶搖直上到那九萬里。
今年生辰,宋硯跑進了我的院子。
我剛要說莫讓人瞧見。
宋硯已然激動得雙目盛了淚,醞釀了許久才說得出話。
「母親,太子出了面,聖上終於準了崔洲梁氏的政議。」
「——準女子自立門戶了!」
我喝了好幾盞冷茶才緩過勁。
宋硯露出真摯的笑,緩身半跪於我膝前。
孺慕地仰望我,淚水倏然滑過少年人的頰邊。
他清亮的嗓子抖抖顫顫:「母親,你可以走了。」
「你可以堂堂正正走出侯府了。」
說罷,他的手顫了許久,才小心地握住我的手。
很久了,我與他沒有親近過。
繁複的窗欞割碎日暮,映在我與他之間。
少年人眼眸猶如日月璀璨。
他是此生最愛我之人。
我不住地用衣袖拭去淚珠。
怎麼,怎麼也拭不完。
最終,我回握住他的手,低聲啜泣。
他有自己的坦途。
我亦有自己的前路。
母子一場,就此各奔東西。
21
那輛馬車在崔洲梁氏的安排下,躲過耳目一路南下。
落定江南。
那裡是梁貴妃母族的產業,須得我幫著打理。
梁氏家族皆力挺長子嫡孫,我須得幫她保得一席之地。
她防的是色衰愛弛,是家族棄置。
待一切熟悉。
我便將李姨娘通姦之事傳給了李如華,又威脅要了江南的一處田產。
——錢事小,讓她不得安寧事大。
幽州李氏也是她的天。
侄女李晴兒月份不小,難以落胎。
待那孩子出生,李如華的臉面就被踩到泥土裡了,能不惶恐?
宋硯來了信。
問好,報了平安。
提及宋濯總差人打聽我的下落,常常在我屋裡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一次喝酒誤事,殿前失儀,導致外調漠北駐守,日子苦了許多。
但我的日子是真快活了起來。
我買了座三進三出的小院。
有瑜兒一忠僕,亦有幾個得力的小廝丫鬟。
大暑一到,我讓瑜兒買冰,做冰酪,切西瓜。
秋日一至,我差人打桂花,釀米酒,蒸桂花糕。
立冬一來,我使人醃了菜,溫了酒, 日日烤火讀話本。
快活著快活著, 一轉眼竟是除夕時。
那個「被髮賣」的柳姨娘柳兒冒著小雪給我送來了一屜餃子。
她撫著鬢邊碎髮,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主母......趙娘子看上去正是妙年,許是這些日子過得極順心了。」
柳兒二十五歲的面容已有些蒼涼。
在離開侯府前, 她生受了李姨娘三年的欺負。
而宋濯出身高貴, 涼薄慣了, 自不會為奴婢出身的柳兒得罪貴妾。
柳兒嬌慣了幾年, 一時受了這樣的折磨就要跳井。
我救下了她。
送了一碟餃子和一紙身契予她。
她「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紅腫應聲而起,涕泗橫流, 「您真是好人!我從前那樣狐假虎威,您居然不恨我,還救我!!」
我從不恨她。
有什麼好恨?
若我當年賣給六十老翁做妾,處境大概也是一樣。
那紙蓋了宋濯官印的和離書, 便是柳兒與宋濯在書房痴纏時偷偷蓋下的。
若日後徹查起此事, 柳兒左右已被「發賣」, 宋濯再無辦法追查。
22
我讓瑜兒溫了黃酒,再端來早早備好的東坡肉、糖醋魚和蟹湯包。
我們三兒邊吃邊喝邊賞落雪。
江南的雪落了地便消散, 不似京城落著落著就積雪深深。
好似過往十五年就這樣消散而去。
我不必再忍受風雪, 不必再受鄙薄,不必再做個物件兒。
我是趙螢,我是女子,我是人。
我們喝到醉醺醺的講不清話,便卷著鋪蓋窩在了榻上。
再不必, 為不是自己親人的滿祠堂祖先牌位守歲到天明。
正月一過,便是開春。
日復一日,春復一春。
待我三十五歲這年,宋硯中了三甲。
李如華早已去世, 死時瘦成了一把骨頭。
而宋濯卻一病不起。
只因好不容易官復原職的他, 得知自己的小兒子並非親生。
那小兒我特意花了重金請了先生教導, 才逐漸得了宋濯歡心。
情到濃時方知苦。
此等醜聞甫一揭露,李晴兒卻哈哈大笑出來。
她指著宋濯罵:「要不是你中看不中用,不能生, 我何至於借種!」
「你這個無能的男人, 裝什麼清高裝什麼精悍!」
宋濯將李晴兒與幼子埋在了深山之中。
後來他病了數日, 突然就無法動彈了。
宋硯與我的信中道:宋濯時時口中念著我的名字......
還總說若能與我重新來過......
重來?
我已經重獲新生,過得正美。
23
宋濯去世的那天,金玉軒照舊每月送來最好的十樣首飾由我揀選。
那日春日明媚,芳草萋萋。
鎏金都承盤中。
一枚白玉瑩潤無瑕, 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下就奪了目光。
拿起玉佩時, 指尖終究還是顫了兩顫。
上面刻著「宋」字。
——這是當年宋濯帶我逃家時當掉的祖傳玉佩。
曾經宋濯常常珍惜地把玩在手心,道是父親死前留給他的。
後來,他為了救我當掉了。
兜兜轉轉,這塊玉卻回到我手上。
真說起來, 若不是宋濯, 我應早已入了輪迴。
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苦是樂, 是悲是喜。
今日,春光太好,春景太美。
我竟喜得掉了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