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6章 我笑着回望他
我笑著回望他。
原是遠山覆雪般雅客,眼下不也有失氣度,怒不可遏?
筵席上的世家面面相覷。
只聽聖上大笑著舉杯:「來,舉杯!」
隨即眾人瞬時堆了笑,趕忙敬酒,都道:「宋侯爺好氣量!」
「聖上好遠見!」
「趙娘子好福氣!」
人人簇擁上前將我們衝散。
宋濯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名的阿諛奉承。
隔著攢動的眾人,他可驚可愕的目光始終沒離開我。
我從容舉杯,與眾夫人笑吟吟地挨個碰了杯。
她們嘴上道福氣,眼中卻滿是可憐。
可憐我此生無所依,身如浮萍。
但她們不懂。
聖上喚我趙螢娘子。
我不再是宋夫人、侯夫人、宋趙氏。
我啊,有名有姓。
喝完酒盞,添一杯,再一杯,肆意喝盡這美酒,滿心歡喜。
我趙螢日後可乘風而去,亦可順水而逝,總歸是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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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濯趁空將我拉至園中長廊。
簷上宮燈昏暗。
他盯著我的眼神凝雪結霜,冷聲嗤笑:「趙螢,我從不知你這等大本事,作出這樣偷天換日的舉動?」
攥著我的手腕越收越緊,幾乎要斷了。
我將手扯了出來,謔笑:「說偷天換日前,不保管好官印者,又是何罪罰?」
「再者,印鑑是宋侯爺的官印,批文是聖上親裁,到底偷的什麼天換的什麼日?」
聖上當眾開了口,和離便沒半分轉圜。
宋濯驟然靠近,上下打量我。
「趙螢,你不過農女,為何如此算計,如此腌臢?是誰教的你?」
我不禁笑得淒厲起來:「難道我在你眼中就是個以夫為綱的傻婦人?」
「宋濯,當初你帶我走,說的是什麼你還記得?」
宋濯薄唇一抿,卻答不上來。
我望著他,「你說:『阿螢聰穎,若自幼讀書必可中得三甲。』」
「你還說,帶我看江南仲春,見漠北遼闊,要我自由自在。」
他怔愣了許久。
倏地眸光流轉,似是想起。
宋濯的眼尾紅得發透,似乎泣血不止,將將要流出眼眶。
他唇齒輕顫,強作從容:「既然你都記得,為何還要如此無情和離?!」
「我從未打罰你,亦未斥罵你,將你從農女變作侯夫人,這還不夠嗎?」
「趙螢,你為何如此貪嗔?」
我掩袖笑出了聲。
初時我痴想過,他能似在藥園時將我視作明珠珍重。
後來我只望,他能將我做個人看。
但我終究只是個叫「妻子」的物件。
他卻說,我無情且貪嗔。
我的笑聲不禁越來越大。
宋濯終失了從容,又氣又恨,漲紅了臉。
王公公尖嗓一喊:「宋侯爺!皇上請!——」
遠處有儀仗逶迤而來,是皇上攜梁貴妃在賞花。
宋濯看了我一眼,不忿、不捨且不甘。
道了句:「你還可求梁貴妃收回成命,莫要鑄成大錯!」
便理了儀容,闊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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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宋濯的身影來到聖駕。
一旁紫棠華袍的梁貴妃意味深長地望向我。
如水月色,花團錦簇。
那雙美目流轉,風情之中卻是穩練深沉。
皇后早年歿了,她現在是大盛最有權勢的女子。
一旁有一垂髫小女郎拉著她,笑嘻嘻地指向我。
梁貴妃便露出慈愛的笑。
這是貴妃唯一的孩子,安妤公主。
梁貴妃生公主時傷了根本,再無生育可能。
她待公主如珠如寶。
我為安妤公主的脾胃調理做藥膳時,提過立女戶之事。
我輕輕揉著公主的肚子消食,不經意道:「女子可立門戶、可營生、可賦稅,便可去了大盛輕賤女子的風氣。
」
然後莞爾一笑:「日後女子承大盛正統也無不可。」
「放肆。」梁貴妃輕聲呵退我。
但為母者,為子計深遠。
這是一顆種子,一個希望。
今年年頭,聖上就準了立女戶。
遠遠地向貴妃福身,我便走了。
又是那條青石板鋪就的宮道。
八角宮燈似銀河繁星,點亮這冰冷的一路。
這次,宋濯沒有走在前方,我也沒有哭。
我走了很久。
好像走過了我十五年來所有的痴心錯付,卑不足道,窮途末路。
終見宮門。
我深深呼了一息。
渾身的骨頭似輕了五錢。
我似那困於錦囊的螢蟲,耀他人之書十五年。
如今飛了出來,便是天地之大,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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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進了縈香院歇下。
婆母李氏帶著眾婆子家丁氣勢洶洶上前,揚手就要一巴掌。
瑜兒一力接下。
李氏大喝:「來人!給我拿下這要和離的悍婦!」
家丁還未竄出,身後的侍衛便魚貫而出。
個個乃玄甲侍衛,佩大刀,戴官帽。
眾人頃刻噤若寒蟬,挪後半步。
李氏氣得捂心口,「你、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帶著侍衛闖侯府?!」
我淺淺一笑:「宋李氏,你說笑了。」
「不過是貴妃派人幫我搬些物件的幫手。」
李氏拿著帕子的手指著我直顫,咬牙笑:「你當初一無所有嫁進侯府,已是天大的恩賜,還能搬什麼?!」
我輕裘緩帶地招招手。
瑜兒便遞來一沓賬簿。
我道:「李如華,你私放印子錢共計一萬兩,得利五千兩,筆筆皆記於此。」
李如華睜大了眸子:「你算計我?!」
我笑:「算計?你有違當朝律法,我一介良民,須得對官府知無不言才是。」
李如華以為早捏得我服帖,才將這些私隱交由我打理。
為此,我常常須得熬夜算賬。
如若有一處疏忽,便讓我在佛堂跪地誦經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