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7章 我揚眉朗聲道
我揚眉朗聲道:「官員舉放錢債者杖八十,革職。」
「李如華,此事若宣揚了去,你的天——宋濯要如何自處,侯府如何自處?」
簷上昏黃的燈籠隨風飄搖。
我笑得愈發溫婉:「我操持多年,你將那十箱妝奩和幽州的莊子給我可好?」
「就當我們這麼多年婆媳之情的餞別禮,如何?」
李嬤嬤此時衝上前,凶神惡煞要打我,「大膽!如此悍婦!老奴便要為老夫人好好教訓......啊!」
「啪啪啪!」
瑜兒扯過她的老胳膊,狠狠連扇那皺臉五巴掌。
「你這把老骨頭替誰教訓?!替誰?!」
李嬤嬤一時驚得直哭。
「啊!老奴僭越!老奴僭越!別打了別打了!」
那一聲聲響亮的巴掌不僅打在李嬤嬤臉上,更像是打在了李如華臉上。
李如華已氣得滿面發紅,卻動彈不得。
瑜兒一鬆手。
李嬤嬤顫著乾枝似的手捂臉。
女兒清茹趕忙來攙她。
「娘,就和你說了那丫頭力氣大得不像話。」
丫鬟小廝一見瑜兒的身手皆退了幾步。
我俯身在臉氣得發紫的李氏耳邊道:「如若不願,玄甲衛在此,一紙訴狀便送去官府?」
李氏面煞如紙。
我問:「李如華,你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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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宮中提前傳了口信,聖旨午時便到。
我拆了婦人髻,綰髮佩簪,青衫薄覆。
宋濯已經坐在正堂前。
還是昨日那身官袍,筆挺的背脊微微佝僂,似是枯坐了一宿。
宋濯見我時出神了片刻,指尖不住摩挲著描金茶盞。
「趙螢,我昨夜突然夢到十五年前那碗糖水。」
我掀了眼皮瞧他。
本想毒死家人的紅糖水,我早早單獨給宋濯留了一碗。
他那時也很久沒吃糖了,喝得有些急。
我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與他道別。
他知我要自盡,眼睛倏然沁紅,哭著求我:「不要死,阿螢,我救你。」
時過十五個春夏秋冬,他卻提起當初的赤忱。
他配嗎?
「趙螢,就算真的和離,你又能去哪?」
宋濯的臉色白了幾分,竟有朽木枯株之勢。
「你我共度十五年,你的兒子亦在府中,你所有的依靠都在這,你要去哪?」
那雙深邃烏亮的眼眸有些疲乏的混沌。
我道:「我不需依靠。」
「日後,我做自己的主。」
正午,宮中宣旨太監來宣旨。
當尖細的嗓音念出「准予和離」時,宋濯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指節發白地攥拳,卻仍維持著世家公子的體面。
但還是用慣常的命令口吻對我說:「現在去求陛下收回成命,還來得及。」
「你該知道,離了侯府,你什麼都不是。我,我亦可為你散了後院。」
我接過聖旨,指尖拂過上面精緻的龍紋,微微頷首:「離了侯府,我是趙螢。我是人。這還不夠嗎?」
「離了侯府,我是趙螢。我是人。這還不夠嗎?」
轉身欲走,衣袖卻被他死死拽住。
宋濯撕碎了那層清貴的偽裝,吼道:「你就這般恨我?恨到要用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來報復我?」
我回眸,淺笑依舊溫婉,說出的話字字如刀:「侯爺言重了。報復?您配嗎?」
他身形猛地一晃。
我輕輕抽回衣袖,目光掃過這困了我十五年的偌大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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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慢著!我宋家若出了和離婦,還有何顏面?!」
李氏拉著宋硯走來。
「乖孫兒!快來瞧瞧你母親!如何大逆不道啊!」
「她要和你父親和離!還欺負祖母!乖孫兒!」
宋硯面容清雋沉靜,穩穩扶著李如華信步而來。
宋濯走到宋硯身前,故作矜持道:「硯兒,祖母說得是有道理的。」
十四歲的藍衣少年後退了一步,對宋濯和李氏有禮有節地躬了一身。
「父親,聖上親批和離,侯府萬不能反悔。」
「如今李姨娘年輕貌美,又有身孕,就不必管趙氏了。」
「至於我的前程,自會好好科舉,好好輔佐太子,想必不會因著母親有何影響。」
句句在理,句句有節。
句句又都在公平地幫我。
宋濯怔愣,發不出一聲。
最後失了從容,拉住我道:「不行,趙螢,不行,你從救我那刻起,就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
「哪怕聖上允了和離,我亦將你鎖在侯府深院......」
玄甲衛大步上前,「貴妃說了,須得送趙螢娘子出府!」
宋濯怔忪,厲聲呵斥:「我乃英遠侯!此乃本侯的家事!」
玄甲衛只面無表情地瞥他,「侯爺爵位乃祖上庇廕。但侯爺官職不過區區四品,說來,還比本將低了一品。」
「莫要本將參到聖上處,道您抗旨。」
自持矜貴的宋濯目眥欲裂,卻不吱一聲。
「啪!啪——」
我揚手狠狠扇了宋濯兩巴掌。
他冷玉般的臉煞紅,錯愕至極。
我冷聲道:「你我十五年夫妻,你帶我逃家,我侍候闔府上下,兩不相欠。」
「但想來,你到底欠我一條命。這兩巴掌就當還了。」
轉身之時,驚覺頰邊溼潤。
「我與你,從此,天高水長各自春。」
緩步走出府門,上了馬車。
最後,還是側目看向宋硯。
他正哄著李氏進去,「不若孫兒回去給您讀幾首詩,順順氣。」
李如華不情不願地被宋硯牽走。
少年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垂花門時,才回望了我一眼。
目光灼灼。
離開英遠侯府,是我們母子默契地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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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硯從小和我幼時很像。
爬樹抓鳥,頑皮搗蛋,無拘無束,很不招侯府上下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