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3章 寧國公勢弱多年
寧國公勢弱多年,如今能御前得幾個臉子,實屬求不來。
何夫人走後。
瑜兒捂嘴直笑:「主兒,您可真能忍。硬是沒提這珠釵是您自己買的。」
我笑。
何夫人最喜攀比,得到她心裡的痛腳才好做成這事。
從被滿京貴婦鄙薄到被捧,付出多少隻有自己知道。
從銀票中抽了一成,其餘派人快馬送去了梁氏錢莊。
當夜,我正撥算盤珠子點銀票地契。
只聽瑜兒推門進來,我們異口同聲。
「侯府派人傳話,姨娘初懷,須得夫人抄經百遍祈福,寺中供著粥水清心即可!」
「如今咱們有一萬兩,好日子在後頭!」
我們對視了好一會。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宋濯錯了。
我能在貴妃身邊有一席之地,又怎麼會不把退路鋪好?
7
閒散了五日。
今日風和日麗,碧空如洗。
宋濯卻來了。
他著了身雪青長袍長立於前,猶雪後青竹,凜冽清貴。
見到我,他冰冷的眼中倏地掠過幾分驚豔。
我沒做世家夫人的打扮。
一支玉簪挽髻,薄覆水藍流紋裙,簡雅方便。
宋濯難得露了幾分柔和的笑:「你是知我要來,才扮得別有一番雅緻?」
「倒是與往日那端莊做派不同,和從前藥園有點像。」
我不答話。
宋濯的笑頃刻消散,抖了抖手中的經文。
「只是已經十五年了,如何你的字還如此難登大雅之堂?」
我平淡地瞥他一眼。
這些都是清茹沒日沒夜抄的,確是差了些。
——但我的字是他親手教的,他卻不記得了。
見我神色冷淡,宋濯微微蹙了眉。
「五日後的曲水流觴宴你就不必操心了。」
「貴妃懿旨是下給英遠侯府的,就由晴兒代勞,聖人前露一露臉。
」
他半垂眼簾,聲音戛金敲玉:「你要知道,沒有我,你一無所有。」
我抬頭望他,頰邊耳鐺輕晃。
原來,罰去青慈寺,是第一步。
剝了我那丁點權柄,是第二步。
宋濯總不露圭角,層層加碼,要我俯首稱臣。
在他看來,我除了在筵席上奉承貴妃夫人外就一無是處了。
我轉身要走。
宋濯淺聲道:「趙氏,若沒有我的偏袒,你知曉自己會是何處境?」
「李晴兒是母親幽州李氏的貴妾,若誕下兒子,母親定會讓我休棄你。」
「而她的兒子成了嫡子,便會威脅宋硯的地位。」
嫡子?
他再沒可能有孩子,又哪來的嫡子?
我迎著明媚春光對他嫣然一笑。
宋濯疏冷的目光輕顫,似有幾分被取悅,唇畔緩緩浮起笑意。
「知錯了?這模樣倒似從前活絡。」
我全然聽不進他自顧自地憶往昔。
只是像看個笑話似的看著宋濯,然後轉身走了。
宋濯的聲音從身後冷冷傳來:「趙氏,你真想一無所有?」
冷淡利落地關上門。
房中瑜兒正在黃梨木的案臺前忙活。
案臺之上,擺好了路書、一摞摞地契、田契和銀票。
我怎會一無所有?
只等那紙和離,我便是自己的戶主。
有地,有錢,有靠山。
8
我對宋濯的敬與愛,是在嫁進侯府第八年化作灰燼的。
在此之前,我悉心竭力,且甘之如飴。
李氏明面上給我安了個遠親表妹的頭銜嫁入侯府。
我的身份卻是京中貴人們無人不曉的談資。
我住進侯府,亦步亦趨地學著規矩,心滿意足地圍著宋濯轉。
宋濯對我好過。
他拉著我認了一遍又一遍侯府的路,常勸婆母無須嚴厲,也耐著性子教導我禮儀如何。
但隨著與世家皇宮走動多了起來。
宋濯回到了原本的模樣——端雅方正、慎言矜重的高門貴子。
他看我的目光逐漸審視,時有不滿。
第一次中秋進宮飲宴,梁貴妃指名我出來受賞。
我憋紅臉從婦人列走出,差點摔了一跤,慌張行了萬福禮。
惹得滿場夫人小姐哧哧低笑。
宋濯看我的眼裡,終於從不滿變成了深深的厭惡。
本來娶了我,宋濯就失去聯姻帶來的家族助力。
我的上不得檯面,更讓他在世家間成了笑柄。
那晚,宋濯腳步極快地走在我的前面。
煙青官袍獵獵翻飛,腰間環佩叮噹作響。
青石板鋪的宮道上八角宮燈猶如點點星辰,照亮他越行越遠的身影。
無論我怎麼趕怎麼喊,他都不曾回頭看我。
我與他之間彷彿有一堵牆。
終於懂,為何說書的只講到有情人成眷屬。
成了婚,大多便不是情愛了。
那夜的青石板好長好長。
長到我走到盡頭時,淚都幹了。
9
我出身鄉野,事情總是想得簡單直白。
只要我做好侯夫人,宋濯就會對我滿意。
我卯起勁舔著臉討好李氏。
求她教我禮儀,求她請先生教我讀書寫字,求她帶我與京中貴婦交遊。
我沒日沒夜地讀書練字,就著燭火熬傷了眼睛。
李氏生病,我宿在耳房,隨時聽候支應。
我費盡心思使人去追打寧國公的外室,才能陪何夫人去貴妃的賞菊宴。
聽聞貴妃的女兒須得藥膳調養,我便日日親做藥膳,只為討公主的一口歡心。
那幾年,我從不敢有一日鬆懈。
就連世家送來的貴妾,我都忍著心頭悶痛,將其在侯府安排妥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