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4章 因為婆母說
因為婆母說,世家夫人要有容人之量,也要懂人情往來。
或許,這便是人上人的規矩。
我不懂,但我學。
漸漸,我終於攢了些好名頭。
一日,我捧著梁貴妃賞的釵子到宋濯跟前。
宋濯卻問:「趙氏,你學世家夫人巴結到貴妃跟前,不覺有些東施效顰嗎?」
「東施效顰」這個詞,我還沒學過,但很文雅。
我笑盈盈道:「宋郎,我只是想幫你啊。」
他輕笑了聲。
如今想來,那應是輕蔑到骨子裡的笑。
第八年,我幫貴妃張羅筵席和宮中瑣事,在貴夫人間攪起混水。
雖不及那些有門第的女子,但在世家間亦有幾分薄面。
宋濯寵愛的姨娘換了一個,又一個。
也不再哄我那句:她們比不得我們之間的患難與共。
他被擢升五品那日。
我特意佩了雲肩釵了珠翠,抱著宋硯去府前歡天喜地迎他。
見他來,我便笑盈盈道:「貴妃前幾日便道陛下已對夫君的去處有了聖裁,竟是真的,太好了。」
宋濯帶著上位者的威壓淺淺覷來。
唇邊嫻雅的笑裡,有濃得抹不去的諷刺:「你不會以為此次擢升是梁貴妃進言?」
「英遠侯府可助力崔洲梁氏,與你毫無瓜葛。」
我下意識捂住懷中宋硯的耳朵。
稚嫩的宋硯茫然看向我。
宋濯聲音涼得心寒:「你為什麼要和滿京婦人那樣圓滑、柔順又造作?」
心中驟然緊得發疼。
我只能木木地目送他遠去,一動不動。
不然淚水便要不體面地落下。
這麼多年,我做得不夠好嗎?
「孃親?」宋硯睜著眼瞧我,小手拂去我眼角的淚。
我對他笑了笑。
無礙,我與宋濯生來雲泥之別,他不滿意是正常。
只要,只要他將我當個人看,讓我好生養育宋硯就好。
10
後來,我罰了柳姨娘,宋濯將我趕出了侯府。
臘月隆冬的除夕。
我穿著薄如蟬翼的寢衣,赤腳站在積雪深深的門前。
京城的冬很冷,冬夜更冷得似刀。
寒風幾近割裂我每寸肌膚,骨頭縫都似被撬開般疼。
侯府內隱有吵吵鬧鬧的笑聲。
官路上空無一人,只餘茫茫大夜。
我無措地站在那。
我能去哪?
哪也去不得。
我沒有可依靠的母家,沒有住客棧的銀錢,亦沒有出城的路書。
在大盛,女子更不可自立門戶。
臉被吹得麻木,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每一下吐息,寒風都倒灌進肺腑,陣陣刺痛。
「嘭!」一聲巨響。
斑斕絢爛的煙花自侯府綻放至夜空。
亮如白晝,炫如彩虹。
我記得。
記得先生說過,這是「火樹銀花不夜天,煙花飛舞迎新年」。
奪目的煙花,嶄新的年,和我抖顫的身骨。
淚水肆意。
所謂英遠侯府的榮華富貴,所謂帶我去看天地的宋濯。
終究是黃粱一夢。
我只是天地間微渺的螢蟲。
孤光一點,煢煢孑立,無依無靠。
夜深時,絨雪簌簌。
府門終於開了。
宋濯弛懈地披著身狐裘,面頰飛了幾分酒意的薄紅,渾身都是除夕吃酒後的慵懶。
身旁幾個丫鬟前呼後擁,給他端湯婆子的,給他打燈的,熱鬧非凡。
與無力蜷在牆角的我,天壤之別。
宋濯眼底浮起一抹得意,聲音卻似水溫柔:「趙氏,你聽話,就是侯夫人,就可以榮華富貴一生。」
心底的那片萋萋春草,終枯萎成了灰。
我顫顫巍巍扶著牆站起。
他淺淺揚了眉梢。
「你如此魯莽,宋硯還是送到母親膝下養得好。」
宋硯從我肚子咕咕墜地,他吃每口食,學說的每個字,生的每場病,我都在。
現在卻要給李氏養。
但除了唇齒顫得發響,渾身沉沉地痛,我發不出一聲。
最終我踉蹌著跟了上去。
宋濯終於稱心地點了點頭。
他很滿意我的順從,滿意我對他的敬如神明。
我笑了。
什麼神明?
宋濯只是個薄情、自負、卑劣且庸常的男人。
之於他,我是趙氏,是妻子,是物件兒。
他多年未喊我姓名,亦從未將我當做人看。
沒關係。
沒關係,我趙螢願賭服輸。
11
李氏來寺中看我。
她華裙拖曳,繞著我上下打量一圈。
「到底是粗鄙出身,身子骨好,茹素辟穀竟還這般面色紅潤。」
她得意又頤指氣使:「我兒大度,侯爺想吃你做的那道白果藥膳八珍鴨,還有凝神香,就允你回去。」
我搖了搖頭。
李氏挑了眉,「被關在寺中苦修,你還裝腔作勢?」
我笑:「那道藥膳確實是劉廚娘所做,藥香亦是府醫所制。」
「趙氏啊,你腦子糊塗是不是?這是我兒給你臺階下。」
李氏尖利的指甲襲來,被我躲了去。
「襲爵,丹書鐵券,好孫兒宋硯被太子擢選伴讀,多好的日子?」
我問:「這個好,與我趙螢有半分干係?」
「你如何學的女德?!」
她的聲音霎時尖銳起來:「女子以夫為天,以子為天,他們好了,就是你好了!」
我望著已滿面風霜的李氏。
她叫李如華,是幽州李氏的嫡女。
幽州助公爹戰勝,才封了英遠侯府的勳爵。
明明她是公爹的恩人。
明明她將宋濯養在膝下才做了嫡子襲了爵位。
她卻說,丈夫和兒子是她的天。
李如華見我不答話,挑眉笑:「做不成侯夫人,你這些年的努力都付諸東流,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