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_第5章 我笑
我笑。
她說得對,這十五年我堪比寒窗苦讀。
但我早就不計較這些了。
人應朝前頭看。
折出去的本錢,不必計入下回運籌決算,又哪來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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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被趕出去後,我就不再親自操心他的吃食起居了。
何必學著婆母規訓的法子磋磨自己?
那晚除夕回府,我硬撐著規矩在祠堂守歲到翌日。
隨即便燒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李嬤嬤卻夜半敲門。
「侯爺道初八府中大宴,您須得好生操持,莫丟了面子。」
我灌了碗鎮痛解熱的湯藥便起身,忍著肺痛籌備了滿府的熱鬧。
宋濯終於如意,允我入席。
我依舊繼續做著溫順賢良、不爭不搶的侯夫人,宋濯和李氏挑不出半點錯處。
女子的世道是大夜彌天,是刀山火海。
我應藏鋒守拙,徐徐圖之。
終有一日,我會自立門戶,我自看江南仲春。
至於宋濯自以為是的那些藥膳、香粉、香囊等等,皆是府中下人所做。
唯有藥茶出自我手。
我自幼種藥草,懂些偏方。
那藥茶是真的藥茶,卻與寧神香有幾味藥相沖。
日常服用有避孕之效,七年長此以往就真的絕嗣了。
這七年侯府再無新丁。
我愛宋濯時,他那些庶子庶女,我亦作半個血脈疼。
不愛他時,誰的孩子都不配與我的兒子爭。
我不再是敬宋濯如神明的阿螢。
他卻自以為永遠是我的神。
鋌而走險幫崔洲梁氏私做起生意後,我終得了梁貴妃的青睞。
她贈我黃金贈我良田,還放了梁氏錢莊的權予我。
有錢亦有權。
如今,更是借風讓聖上準了立女戶的律法。
和離之後,我不必再依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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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兩日,曲水流觴宴。
宋濯卻來接我。
之前說的所有狠話似乎都不作數。
他身著天青官袍,佩六環白玉扣腰帶,長立於寺前。
如琢如磨,清冽矜貴。
見我來,淡聲道:「你是侯夫人,該給你的體面,我都會給。」
我笑。
「體面」到底是多大的恩賜?
要我一輩子當牛做馬,偏偏不能做人?
宋濯喚:「阿螢。」
腳步一頓。
除了夫人、趙氏,他鮮少提及我的名字了。
他接著道:「這十日,少了藥膳,又缺藥茶,我竟有些不慣。」
「昨夜春雪,我憶起曾經囊螢映雪......」
宋濯的眸光迎著晨曦,碎閃閃地落在我身上。
似是對我情之所鍾,卻繃直的背脊又擺出紆尊降貴的姿態。
我徑自上了華貴的馬車。
宋濯落了面子,便一路不再言語。
其實,他不來,梁貴妃亦會來接我進宮。
——堂堂侯府和離,若沒了聖人作見證,怕是後患無窮。
筵席擺在御花園中,取春日好景。
風亭水榭,流杯曲沼。
帷帳飛飛落落間,鐘鳴鼎食,貴人說笑。
清雅韻致,又不失闊達氣宇。
世家見我們,便來奉承:「這筵席擺得雅緻,英遠侯府真是會辦事。」
「宋夫人,聽聞您在青慈寺茹素祈福,很是辛苦罷。」
「還是侯爺心疼夫人,讓家中貴妾代勞了筵席差事。」
宋濯笑應著,又低頭於我耳邊道:「如何,阿螢?」
「只有侯夫人才如此眾星捧月,你為何還要耍性子?」
我覷了他一眼。
便轉身去尋主事的王公公,安排好寧國公夫婦的座位。
「姐姐,侯爺帶您來真是開了大恩。」
李姨娘走上前,故意捧著什麼都沒起來的腰腹。
「公公,如今侯府是交予我來排布這些事,您不必聽她的。」
王公公挑了眉頭,「雜家怎麼做,還輪不到你這沒上族譜的妾支使。」
「頭回來宮裡打下手,您可收著點兒吧。」
說罷昂首就走,身後跟著的幾個小太監低低笑了出來。
李姨娘只能恨恨地瞪我。
「待我孩兒出生,我看你這主母的位置坐不坐得穩當。」
我打量著她笑:「哦?」
李姨娘竟有些遲疑地後退。
貴妃與皇上來了,眾人趕忙入了席。
我細細揀著吃我精挑細選的菜式。
——日後想吃宮裡的,就不太可能了。
黃燜魚翅,百鳥朝鳳,櫻桃肉,鶴年貢酒,真真是唇齒留香。
酒宴最酣時。
聖上停了奏樂,道:「宋濯,朕從前竟不知愛卿如此大度有氣量啊!」
宋濯見被點了名,趕忙上前行禮。
聖上伸手指了指他,讚賞道:「你作為堂堂侯爺,卻願寫下和離書,放妻自由。」
水榭中人,皆屏了一息。
站在正中的宋濯身形一頓。
過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滿目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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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落盡,皎月初升。
宮娥持燈而來,園中伏燈千里。
四下聲起,目光灼灼。
身如松柏的宋濯肩處輕輕顫抖。
不知氣的,驚的。
聖上舉杯笑:「朕本想侯府之和離茲事體大,應千思萬慮。」
「但貴妃說得對,且宋侯如此持重沉穩,既蓋章呈來和離書,定是思慮許久。」
「而我朝準了立女戶,就應向天下襬明態度。」
聖上招了招手。
王公公端來鎏金都承盤。
「今日愛卿願做表率,朕定是同意這樁和離。」
「不光如此,朕還賜侯府玉如意,賜侯夫人......不,賜趙螢娘子百兩金!」
我蓮步上前福身,不矜不伐道:「小女趙螢,謝主隆恩。
」
「趙螢......!」
一聲壓抑的低吼從身旁的宋濯口中迸出。
那寬袖下那雙修竹般的手緊緊握拳,蒼白的手背迸出道道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