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_第8章 王太監宣讀誥書時

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發布時間:2026-05-11作者:披着我的小馬甲

王太監宣讀誥書時,我在人群裡看見了裴景銘。

他跪在最後一排,仰著頭,張著嘴。

禮成後,他忽然掙脫差役,踉蹌著撲到臺前:「月姝......月姝你看看我,我是景銘啊!」

差役去拖他,他死死扒著臺沿,指甲摳出血:「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居高臨下看著他。

五年了。

我終於能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裴大人,你擋著後面領粥的人了。」

他渾身一顫,癱軟在地。

王太監皺眉:「此人擾亂儀典,杖二十。」

棍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混著他的哀嚎。

我轉身走向粥棚:「今日加餐,每人一塊肉脯。」

歡呼聲蓋過了一切。

34.

裴景銘挨完打,被扔在城隍廟門口。

夜裡我去看他,他蜷在草堆裡,背上??肉模糊。

聽見腳步聲,他艱難地抬頭,眼裡迸出光:「月姝......我知道你會來......」

我把藥瓶放在他手邊:「金瘡藥,敷上能好得快些。」

他抓住我的裙角:「你別走......我有很多話......」

「不必說了。」我抽出裙角。

「你我之間,早就無話可說。」

他哭了,哭得像個孩子:「當年我是被逼的......婉棠有了身孕,後來我才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月姝,我這幾年每天都在悔......」

「可我不悔。」我直接打斷他。

「被休那日,是我這輩子最清醒的一天。」

月光照進破廟,照著他涕淚縱橫的臉。

「裴景銘,你聽說過月亮灣的寡婦墳嗎?」我慢慢說。

「墳裡埋著個叫周芳的女人,胡人來搶糧,她為了護住懷裡的糧種,背後捱了一刀。死前她說,幸好......幸好孩子早上喝過粥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

「這五年,我埋過餓死的孩子,救過自盡的婦人,接過戰場上砍下的斷手。

」我站起來。

「你那些悔啊恨啊,在生死麵前,輕得像灰。」

走出廟門,我聽見他在身後嘶喊:「那你為什麼要來給我送藥?」

「因為我是沈安人。」

「而你是雲州的流犯。」

「僅此而已。」

35.

秋末,蕭千戶回來了。

他臉上多了道疤,從眉骨劃到顴骨,眼睛依然亮亮的。

漠北一仗打掉了胡人王庭,北境能太平十年。

他來月亮灣找我,站在田埂上看金黃的麥浪。

「我要回京述職了。」他說。

「陛下問我要什麼賞賜,我說,想來月亮灣看看。」

我遞給他一碗新麥煮的粥:「看完了?」

「看完了。」

他接過碗,輕聲說:「沈安人,願不願意換個地方種地?」

我抬眼看向他。

「北境六州,像月亮灣這樣的荒地還有很多。」他指著遠方。

「朝廷想設屯田司,專司墾荒賑災,太守舉薦了你。」

碗裡的粥冒著熱氣。

「幾品?」

「從五品,領實職,有俸祿,可自闢僚屬,但得常年在北地跑,苦。」

我笑了:「苦慣了。」

他也笑:「那算是答應了?」

36.

屯田司的衙門設在雲州。

但我的公廨在月亮灣。

第一件事是修路,從月亮灣通往各州縣的官道。

第二件事是鑿井。

第三件事是教婦人識字算賬。

裴景銘來求過我一次。

他想進屯田司當個書吏:「我好歹讀過書,能寫會算......」

我讓鐵蛋給他拿了袋糧:「流犯不得充吏,這是律法,這些糧夠你吃兩個月,找個正經活計吧。」

他抱著糧袋,佝僂著揹走了。

後來聽說他在城門口支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

生意冷清,但能餬口。

第七年,北境大熟。

屯田司墾荒十萬畝,建義倉二十八處。

收養戰場孤兒四百餘人。

京裡來了御史考核,回去後呈了道摺子,說「北地有婦,功在社稷」

陛下御筆親批:「可繼班昭。」

賜二品夫人誥命, 準乘安車。

授誥那日, 月亮灣擺了百桌流水席。

從各地趕來的屯戶擠滿了河谷, 他們叫我夫人,叫恩人, 叫活菩薩。

我穿著二品命服,一杯杯敬酒。

敬戰死的英靈,敬餓死的百姓,敬這片吞下血淚卻長出糧食的土地。

醉眼朦朧, 我看見遠處山樑上有個模糊的人影。

像是裴景銘, 又像是所有我曾告別, 又終於放下的過去。

他站了很久, 最後對著月亮灣的方向, 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 消失在暮色裡。

37.

後來我常乘安車巡視北境。

車過處, 百姓夾道相迎。

孩子們唱著新編的童謠:「月亮灣,灣似月, 灣裡住著沈夫人,夫人種糧千萬擔,養活北地十萬人。」

有時會路過雲州城門。

裴景銘的書信攤還在, 但他總是背過身去, 用破袖子遮住臉。

我不停留, 車也不緩。

蕭千戶。

現在是蕭將軍了,偶爾來信。

信很短,只說邊關事, 不提其他。

最後一封裡夾了朵乾枯的蕎麥花,紙上寫著見花如見故人。

我把花夾進屯田司的賬冊裡。

賬冊很厚,記著北境每一塊新墾的田, 每一口新鑿的井, 每一個因這些田和井而活下來的人名。

38.

又五年,我四十歲生辰。

月亮灣建了座小小的祠堂, 供奉所有為墾荒死去的人。

李伯的兒子, 護糧的寡婦,修渠累死的漢子......

牌位密密麻麻,燭火長明。

鐵蛋, 如今已是屯田司的副使。

他扶著我在祠堂上香, 輕聲問:「夫人,您說咱們做的事, 百年後還有人記得嗎?」

我看著跳動的燭火。

「記得不記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指向祠堂窗外。

那裡, 金黃的麥浪正隨風起伏。

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婦人提著瓦罐送飯,漢子們揮汗如雨。

更遠處, 新修的官道蜿蜒,連線起一個個的村莊。

炊煙裊裊,人聲熙攘。

「這片土地記得。」

「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記得。」

夕陽西下,我轉身走出祠堂。

走進了那片我用了十二年光陰,從荒蕪中親手種出來的, 熱氣騰騰的人間。

遠處傳來孩童的歡笑聲。

風吹麥浪,沙沙作響。

像土地在低語。

也像光陰在迴響。

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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