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_第8章 王太監宣讀誥書時
王太監宣讀誥書時,我在人群裡看見了裴景銘。
他跪在最後一排,仰著頭,張著嘴。
禮成後,他忽然掙脫差役,踉蹌著撲到臺前:「月姝......月姝你看看我,我是景銘啊!」
差役去拖他,他死死扒著臺沿,指甲摳出血:「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居高臨下看著他。
五年了。
我終於能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裴大人,你擋著後面領粥的人了。」
他渾身一顫,癱軟在地。
王太監皺眉:「此人擾亂儀典,杖二十。」
棍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混著他的哀嚎。
我轉身走向粥棚:「今日加餐,每人一塊肉脯。」
歡呼聲蓋過了一切。
34.
裴景銘挨完打,被扔在城隍廟門口。
夜裡我去看他,他蜷在草堆裡,背上??肉模糊。
聽見腳步聲,他艱難地抬頭,眼裡迸出光:「月姝......我知道你會來......」
我把藥瓶放在他手邊:「金瘡藥,敷上能好得快些。」
他抓住我的裙角:「你別走......我有很多話......」
「不必說了。」我抽出裙角。
「你我之間,早就無話可說。」
他哭了,哭得像個孩子:「當年我是被逼的......婉棠有了身孕,後來我才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月姝,我這幾年每天都在悔......」
「可我不悔。」我直接打斷他。
「被休那日,是我這輩子最清醒的一天。」
月光照進破廟,照著他涕淚縱橫的臉。
「裴景銘,你聽說過月亮灣的寡婦墳嗎?」我慢慢說。
「墳裡埋著個叫周芳的女人,胡人來搶糧,她為了護住懷裡的糧種,背後捱了一刀。死前她說,幸好......幸好孩子早上喝過粥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
「這五年,我埋過餓死的孩子,救過自盡的婦人,接過戰場上砍下的斷手。
」我站起來。
「你那些悔啊恨啊,在生死麵前,輕得像灰。」
走出廟門,我聽見他在身後嘶喊:「那你為什麼要來給我送藥?」
「因為我是沈安人。」
「而你是雲州的流犯。」
「僅此而已。」
35.
秋末,蕭千戶回來了。
他臉上多了道疤,從眉骨劃到顴骨,眼睛依然亮亮的。
漠北一仗打掉了胡人王庭,北境能太平十年。
他來月亮灣找我,站在田埂上看金黃的麥浪。
「我要回京述職了。」他說。
「陛下問我要什麼賞賜,我說,想來月亮灣看看。」
我遞給他一碗新麥煮的粥:「看完了?」
「看完了。」
他接過碗,輕聲說:「沈安人,願不願意換個地方種地?」
我抬眼看向他。
「北境六州,像月亮灣這樣的荒地還有很多。」他指著遠方。
「朝廷想設屯田司,專司墾荒賑災,太守舉薦了你。」
碗裡的粥冒著熱氣。
「幾品?」
「從五品,領實職,有俸祿,可自闢僚屬,但得常年在北地跑,苦。」
我笑了:「苦慣了。」
他也笑:「那算是答應了?」
36.
屯田司的衙門設在雲州。
但我的公廨在月亮灣。
第一件事是修路,從月亮灣通往各州縣的官道。
第二件事是鑿井。
第三件事是教婦人識字算賬。
裴景銘來求過我一次。
他想進屯田司當個書吏:「我好歹讀過書,能寫會算......」
我讓鐵蛋給他拿了袋糧:「流犯不得充吏,這是律法,這些糧夠你吃兩個月,找個正經活計吧。」
他抱著糧袋,佝僂著揹走了。
後來聽說他在城門口支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
生意冷清,但能餬口。
第七年,北境大熟。
屯田司墾荒十萬畝,建義倉二十八處。
收養戰場孤兒四百餘人。
京裡來了御史考核,回去後呈了道摺子,說「北地有婦,功在社稷」
。
陛下御筆親批:「可繼班昭。」
賜二品夫人誥命, 準乘安車。
授誥那日, 月亮灣擺了百桌流水席。
從各地趕來的屯戶擠滿了河谷, 他們叫我夫人,叫恩人, 叫活菩薩。
我穿著二品命服,一杯杯敬酒。
敬戰死的英靈,敬餓死的百姓,敬這片吞下血淚卻長出糧食的土地。
醉眼朦朧, 我看見遠處山樑上有個模糊的人影。
像是裴景銘, 又像是所有我曾告別, 又終於放下的過去。
他站了很久, 最後對著月亮灣的方向, 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 消失在暮色裡。
37.
後來我常乘安車巡視北境。
車過處, 百姓夾道相迎。
孩子們唱著新編的童謠:「月亮灣,灣似月, 灣裡住著沈夫人,夫人種糧千萬擔,養活北地十萬人。」
有時會路過雲州城門。
裴景銘的書信攤還在, 但他總是背過身去, 用破袖子遮住臉。
我不停留, 車也不緩。
蕭千戶。
現在是蕭將軍了,偶爾來信。
信很短,只說邊關事, 不提其他。
最後一封裡夾了朵乾枯的蕎麥花,紙上寫著見花如見故人。
我把花夾進屯田司的賬冊裡。
賬冊很厚,記著北境每一塊新墾的田, 每一口新鑿的井, 每一個因這些田和井而活下來的人名。
38.
又五年,我四十歲生辰。
月亮灣建了座小小的祠堂, 供奉所有為墾荒死去的人。
李伯的兒子, 護糧的寡婦,修渠累死的漢子......
牌位密密麻麻,燭火長明。
鐵蛋, 如今已是屯田司的副使。
他扶著我在祠堂上香, 輕聲問:「夫人,您說咱們做的事, 百年後還有人記得嗎?」
我看著跳動的燭火。
「記得不記得,不重要。
」
「重要的是......」
我指向祠堂窗外。
那裡, 金黃的麥浪正隨風起伏。
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婦人提著瓦罐送飯,漢子們揮汗如雨。
更遠處, 新修的官道蜿蜒,連線起一個個的村莊。
炊煙裊裊,人聲熙攘。
「這片土地記得。」
「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記得。」
夕陽西下,我轉身走出祠堂。
走進了那片我用了十二年光陰,從荒蕪中親手種出來的, 熱氣騰騰的人間。
遠處傳來孩童的歡笑聲。
風吹麥浪,沙沙作響。
像土地在低語。
也像光陰在迴響。
完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