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_第2章 只是她身上的香
只是她身上的香,和裴景銘官服上沾染的,是一樣的味道。
只是她腕上的鐲子,是我當初當掉的那對玉鐲的模樣。
只是她偶爾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佔了位置的舊物。
9.
那日她在亭中餵魚,我路過。
她忽然扶著腰哎喲一聲,丫鬟驚呼:「姨娘怎麼了?」
裴景銘從書房衝出來,一把將她抱起,轉頭對我厲聲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我碰都沒碰她。」
婉棠在他懷裡抽泣:「不怪姐姐,是妾身自己沒站穩......」
裴景銘深深看了我一眼,抱著她快步離開。
那眼神,冰冷又陌生。
夜裡,他來了我房中。
「月姝,婉棠年紀小,又是雙身子,你多擔待。」
我坐在鏡前梳頭,從鏡中看他:
「景銘,你還記得成親那晚,在祠堂說過什麼嗎?」
他沉默不答。
「你說,此生絕不負我,不納二色。」
「我是說過。」他走過來,將手放在我肩上。
「我現在也沒負你,你還是正妻,婉棠只是個妾,她生了孩子,也記在你名下。」
鏡中的他,還是那張清俊的臉。
可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了。
我放下梳子,輕聲說:「我累了。」
他在我身後站了許久,最後離開了。
10.
第二天,我去了城外的清泉寺。
跪在佛前,不知該求什麼。
求夫君回心轉意?
求家宅安寧?
還是求個孩子?
最後我什麼也沒求,只是靜靜跪著。
寺院住持路過,停步道:「女施主心有迷障。」
我抬頭望向他:「敢問大師,如何破?」
主持捋了捋鬍鬚:「放下即是破。」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回到府上,婉棠正在院裡散步。
見到我,她迎上來:「姐姐去上香了?求了什麼?」
「沒求什麼。」
「姐姐該求個子嗣。」她撫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老爺昨夜還說,盼著這是個男孩呢。」
陽光照在她臉上,年輕嬌嫩,眼裡滿是得意。
我點點頭:「那便恭喜妹妹了。」
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我聽見她極輕地說:「佔著位置有什麼用,不下蛋的雞。」
我繼續往前走,沒回頭。
11.
婉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府裡上下都圍著她轉。
裴景銘休沐時會陪著她在花園散步,我遠遠看著,像在看別人的戲本。
立夏那天,宮裡賞下冰酪。
婉棠那份是我讓丫鬟送去的。
自她懷孕,一應飲食我都不過手,全由她的小廚房自備。
誰知半炷香後,西廂就亂了。
丫鬟哭著來報:「姨娘腹痛不止,見紅了。」
裴景銘衝進西廂,郎中已經到了。
婉棠躺在床上臉色煞白,抓著裴景銘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夫君......孩子......我們的孩子......」
「怎麼回事?」他轉頭厲聲問。
婉棠的貼身丫鬟撲通跪下,抖著手指向桌上那碗化了一半的冰酪:
「姨娘就吃了這個......是......是夫人房裡的連翹送來的!」
連翹被拖來的時候嚇得魂不附體。
「老爺明鑑,這冰酪是宮裡統一賞的,各房都有,夫人讓奴婢送,奴婢就送了......奴婢什麼也沒做啊。」
婉棠虛弱地抬手指我,淚如雨下:「姐姐......你若容不下我,我走便是......何苦害這未出世的孩子......」
裴景銘猛轉頭看向我,眼神冰冷:「是你動了冰酪?」
「沒有。」我迎上他的目光。
「但是我讓送的,我認。」
「認?」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捏得我骨頭髮疼。
「你認什麼?認你嫉妒婉棠有孕,認你容不下庶長子?沈月姝,我竟不知你如此惡毒!」
12.
郎中查驗後,在冰酪殘渣裡發現了少量紅花粉末。
物證確鑿。
裴景銘當眾將那隻碗砸在我腳邊,瓷片飛濺。
「沈氏善妒,謀害子嗣,即日起禁足東廂,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出。」
婆母趕來想勸,看到婉棠身??的血跡,也閉了眼:「先顧孩子要緊......」
我被關在東廂三天。
第四天夜裡,裴景銘來了。
他站在門口,揹著光,看不清表情。
「婉棠的孩子保住了,但需臥床到生產。」他的聲音很疲憊。
「月姝,你給我一句實話,是不是你做的?」
我坐在黑暗裡,忍不住笑了:「我說不是,你信嗎?」
漫長的沉默。
然後他才接著道:「那碗冰酪經了你手,紅花只有你藥櫃裡有,你每月信期腹痛,大夫開的方子裡就有這味藥。」
「所以呢?」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所以我就要害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裴景銘,我若真想害她,有一百種法子讓她活不到今天。」
他避開我的眼睛:「證據確鑿。」
「是啊,證據確鑿。」我點頭。
「那你來做什麼?休了我便是。」
他抬起頭:「你!」
「寫休書吧。」我轉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七年無所出,善妒,德行有虧,夠不夠?」
那是很早以前我就備下的。
從他第一次深夜不歸。
從他在婉棠房裡留宿。
從我看清他眼中日益明顯的冷淡與不耐。
我只是沒想到,真會用上。
13.
他站著不動。
我沒理會他,研墨,提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寫:
【立休書人裴景銘,憑媒聘定沈氏為妻。】
【豈期過門之後,七年無嗣,又兼善妒失德,謀害子嗣,有違婦道。】
【情願立此休書,任其改嫁,永無爭執。
】
【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
寫罷,吹乾墨跡,遞到他面前。
「按手印吧,裴大人。」
他盯著那紙休書,手在發抖:「沈月姝,你就這麼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