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_第6章 是西羌那邊的樣式
是西羌那邊的樣式,雲州城裡買不到。
我讓春娘去打聽,得知書吏上個月老家來人了,送了半車東西。
蕭千戶派人盯了幾天,抓到他夜裡偷運糧食出城。
書吏招供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就是想給兒子攢點娶媳婦的錢......」
「八十石糧食,夠娶十個媳婦了。」蕭千戶聲音冰冷。
「誰指使的?」
供出來的名字讓人心驚。
雲州府衙的倉曹參軍,守城副將的親信,還有......裕豐號掌櫃。
兵圍裕豐號那天,全城都驚動了。
掌櫃的被拖出來時還在喊冤,直到蕭千戶從他家地窖裡抬出二十袋軍糧。
「沈月姝。」他衝我嘶喊。
「是你,是你害我。」
我站在人群裡,沒說話。
他忽然哈哈大笑:「你以為你是誰?一個被休棄的賤婦而已,你連給裴大人提鞋都不配。」
蕭千戶皺眉:「堵上他的嘴。」
但我聽清了周圍百姓的議論:「裴大人?哪個裴大人?」
「聽說是京裡的大官......」
我轉身離開人群,走得很急。
老闆娘追上來:「沈娘子,你沒事吧?」
有事。
??口像壓著塊石頭。
喘不過氣。
28.
軍糧案結了四個官員,裕豐號抄沒了。
蕭千戶問我:「裕豐號的鋪面充公了,你有興趣接手嗎?」
「我?」
「你施粥這些日子,救了上千人。太守說,與其讓新來的商人賺黑心錢,不如交給你。」
我沉默一會,看向他:「我沒那麼多本錢。」
「本錢可以借。」他遞過一份契書。
「官府借你,年息一成,三年還清,條件是粥棚不能停。」
契書上的紅印鮮豔奪目。
我提筆簽了名字,按了手印。
沈月姝。
這一次,是自己的名字。
新鋪子還叫裕豐號,但換了招牌。
每戶每日兩升,孩童老人多加半升。
開張那天,來了很多人。
周嫂和春娘忙得腳不沾地,鐵蛋帶著一群半大孩子維持秩序。
傍晚收攤,蕭千戶又來了。
「沈掌櫃。」他第一次這麼叫我。
「北境缺糧,從南邊運損耗太大,太守想在西邊開荒種糧,你敢不敢牽頭?」
我擦櫃檯的手停了停:「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比誰都清楚,餓肚子是什麼滋味。」
「也因為你比誰都明白,有了糧食,人才能活得像個人。」
窗外,雲州城的燈火漸漸亮起。
在這片被戰火反覆灼燒的土地上,每一盞燈火都是一個不肯認命的生命。
「我幹。」我說。
他先是一怔,繼而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賀禮。」
開啟,是包紅糖。
「聽說女人喝這個好。」他耳朵有點紅。
「我妹子說的。」
油紙包在手裡熱乎乎的。
很久沒人送我東西了。
29.
開荒隊正月十六出發。
一百多人,大多是流民和軍戶家屬。
我騎著那匹老馬。
傷養好了,還是瘦,但精神很好。
蕭千戶來送行,給了張地圖:「往西一百二十多里,有片河谷叫月亮灣,前朝在那兒屯過田,荒了,不過引水的溝渠還在。」
隊伍裡有個老人說道:「月亮灣......我爹在那兒種過麥子,說一畝能打好幾石。」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抹了抹眼睛:「後來胡人來了,都死了,就我逃了出來......」
我揚起馬鞭:「那就去把它種回來。」
晨光穿透雲層,照在每個人臉上。
那些被苦難磨糙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叫做希望的東西。
老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
身後,一百多人的隊伍像條瘦弱的龍。
緩緩遊向那片荒蕪的河谷。
我知道前路艱難。
旱災,胡人,貧瘠的土地,每一件都可能要命。
但我握著韁繩的手很穩。
就像很多年前,我娘握著我的手說:「月姝,女人這一生,要麼認命,要麼改命。」
我選了後一條。
那就走到底。
30.
月亮灣一片荒廢。
引水渠被沙土填平,田埂塌成土堆。
唯一完好的是一間夯土地窩子,牆上有煙火燻出的黑痕。
是前朝屯兵留下的。
「先挖渠。」我把人分成三隊。
「一隊清淤,二隊壘壩,三隊跟我紮營。」
周嫂帶著婦人孩子們搭窩棚,春娘清點所剩無幾的糧食。
漸漸地,有人開始抱怨。
「沈掌櫃,一天兩頓稀的,揮不動鎬頭啊。」
我把半袋黍米倒進鍋裡:「挖通水渠就能種菜,現在多吃一口,秋後就少收一斗。」
那人還想說什麼,鐵蛋撿起塊土坷垃砸過去:「愛乾乾,不幹滾,我娘說過,沈掌櫃的粥救活的人能排到嘉庸關。」
人群安靜下來。
第十天挖出了水。
混濁的黃泥湯從石縫裡湧了出來,所有人扔下工具撲過去。
有人捧起來就喝,嗆得直咳也不停。
老農李伯蹲在渠邊看了看:「是活水,能養地。」
那晚我們吃上了摻野菜的稠粥。
篝火映著一張張疲憊卻興奮的臉,有人哼起家鄉的小調,哼著哼著哭了。
我裹著毯子靠在土牆邊,看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31.
入春後,我們播下第一批種子。
耐旱的黍子,蕎麥,還有從西羌人那裡換來的沙蔥根。
說是能防風固沙。
李伯帶著人在田埂上插柳枝:「柳樹活,地就有救。」
四月初,蕭千戶突然來了。
他帶著一隊騎兵,馬背上馱著幾個麻袋。
「軍屯餘的糧種,太守讓送來。」
他下馬察看新墾的地,「比我想的快。」
「人餓急了,什麼都快。」我引他看剛冒頭的嫩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