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_第7章 再過兩個月
「再過兩個月,就能吃上自己種的菜。」
五月,胡人來了。
是小股遊騎,專挑開荒隊這種軟柿子。
那天我在河谷東頭丈量新地,聽見西邊傳來慘叫。
鐵蛋滿臉是血跑過來:「馬匪,不,是胡人......在搶糧種!」
我抄起鐵鍁往營地衝。
窩棚已經燒起來,三個胡人騎兵正往馬背上捆糧袋。
周嫂抱著孩子縮在井臺後,春娘被踹倒在地。
一個胡人看見我,獰笑著策馬衝來。
鐵鍁砸在馬腿上,胡人摔下來,彎刀脫手。
我撲過去撿刀,被他抓住腳踝拖倒。
混著血??味的塵土嗆進喉嚨。
掙扎間我摸到塊石頭,狠狠砸在他臉上。
一下,兩下,直到他不動了。
抬起頭,另外兩個胡人已經調轉馬頭。
他們看了看同伴的屍??,吹了聲呼哨,掉頭就跑。
糧袋都不要了。
31.
這一仗死了兩個人。
一個是李伯的兒子,才十四歲。
一個是逃難來的寡婦,為護住懷裡的半袋糧種,背上捱了一刀。
埋人的時候,所有人都跪在墳前。
鐵蛋哭得撕心裂肺:「狗日的胡人......老子要當兵,刀光他們。」
蕭千戶聞訊趕來,調了一小隊兵卒駐防。
「月亮灣離邊境太近。」他說。
「要麼放棄,要麼建塢堡。」
我看著那兩座新墳:「建。」
「需要錢,很多錢。」
「我有。」
我拿出剩下的銀兩,加上糧行這半年的盈餘,又寫了借契。
以未來兩年的收成作保,向雲州錢莊借了五百兩。
蕭千戶沉默的轉了一圈:「萬一旱災繼續,兩年顆粒無收......」
「那就再借兩年。」我按了手印。
「人活著,債就不死。」
塢堡建了一個多月。
土夯的牆,木頭搭的望樓,巴掌大的地方,卻成了月亮灣的膽。
有了牆,婦人孩子敢在院子裡曬太陽了,夜裡能睡個整覺。
七月,第一茬蕎麥開花。
粉白的花海鋪滿河谷,蜜蜂嗡嗡地飛。
周嫂摘了花煮水,說能治咳嗽。
春娘帶著孩子們編花環,戴在頭上笑鬧。
收糧前一天,蕭千戶又來了。
這次他穿著常服,手裡提著壇酒。
「我來賀喜。」他解開泥封。
「雲州城裡都在傳,說月亮灣的沈娘子是女中豪傑。」
酒是烈酒,嗆得我直咳。
他笑了,笑著笑著又說:「我要調走了。」
「去哪?」
「漠北,胡人王庭內亂,朝廷想趁機犁庭掃穴。」
我捧著酒碗,看著碗裡晃動的月亮倒影:「什麼時候走?」
「秋收後。」他喝了口酒。
「糧行和月亮灣,我都打點過了,不會有人為難你。」
那晚我們坐在望樓上喝酒,直到東方發白。
他走時留下句話:「沈月姝,好好活著,活給所有人看。」
32.
秋收比預想的要豐饒。
雖然旱,但引水渠救了急。
打下糧食那天,整個月亮灣都在歡呼。
我們留足口糧和種子,餘下的運回雲州糧行。
還了第一筆債,還剩一百五十兩。
錢莊掌櫃看著賬本嘖嘖稱奇:「沈娘子,照這麼幹,兩年真能還清。」
我沒告訴他,我想做的遠不止還債。
第三年,月亮灣有了四百畝熟地。
第四年,我買下相鄰的河谷,收留了更多流民。
第五年春,北境六州大旱,赤地千里,只有月亮灣的溝渠裡還有水。
雲州太守親自來訪,看見綠油油的莊稼,老淚縱橫道:「沈娘子,你這是救了半個雲州......」
我沒居功,只提了個要求:「請大人準我設義倉,豐年儲糧,災年放賑,盈虧自負。」
他當場應允,還撥了五十石陳糧作底。
義倉開張那天,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裴景銘。
他穿著破舊的囚服,跟在夜香車後頭,遠遠站在人群外。
五年不見,他老得像變了個人,背佝僂著,頭髮白了一半。
鐵蛋要趕他走,我搖頭:「施粥不問來處。」
他排隊領到一碗稠粥,兩個雜麵饃,蹲在牆角狼吞虎嚥。
吃完,他慢慢蹭過來,啞著嗓子說:「月姝......謝謝。」
我沒抬眼:「下一個。」
他還想說什麼,被後面的人擠開了。
夜裡盤賬,春娘小聲說:「掌櫃的,裴......那人還在門外。」
「隨他。」
第二天,我去了流放犯勞作的採石場。
遠遠就看見一群人戴著木枷敲石頭,監工甩著鞭子喝罵。
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看到裴景銘。
他瘦得脫了形,一錘一錘敲著石頭。
動作笨拙,手上全是血泡。
有囚犯搶他敲下來的碎石,他不敢爭,默默讓開。
那人得意地笑,唾沫吐在他臉上。
我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最終沒下去。
轉身時想。
如果當年他沒寫那封休書,如今在採石場敲石頭的,會不會是我?
33.
旱災持續到八月。
月亮灣的存糧也快見底了。
兩日後,朝廷的賑災欽差終於來了。
欽差姓王,是個面白無鬚的太監,說話細聲細氣,辦事雷厲風行。
他看了義倉的賬冊,又去看了月亮灣的屯田,回城就對太守說:「此女當賞。」
五日後,聖旨到。
因賑災活民有功,敕封六品安人,賜誥命服,準建牌坊。
我跪在塵土裡接旨,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王太監親手扶我起來:「沈安人,接旨吧。」
他叫我沈安人。
不是沈氏。
更不是裴門棄婦。
是沈安人。
授誥命那日,雲州城擺了香案。
我穿著緋紅織金的誥命服,戴珠冠,一步一步走上高臺。
底下黑壓壓跪了一片,有月亮灣的鄉親,有糧行的夥計,有領過粥的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