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_第3章 是
「是。」我答得乾脆。
「這裴夫人的位置,我坐夠了。」
他眼底漫上血絲,一把抓住我的肩:
「若我說......若我說婉棠的事就此揭過,你還是正妻,我們......」
「然後呢?」我打斷他。
「等她生下孩子,你再納新人,我繼續在深宅裡熬著,熬到你位極人臣,熬到我人老珠黃,最後得一句賢惠大度的牌坊?」
我拂開他的手:「裴景銘,我十六歲嫁你,陪你吃糠咽菜,供你讀書做官,不是為了一輩子當個擺件。」
他頹然後退兩步,靠在門框上。
良久,他嘶聲說:「好。」
拇指沾了印泥,重重按在休書落款處。
鮮紅刺目。
14.
我收拾包袱的時候,婉棠來了。
她扶著腰站在門口:「姐姐慢走,城東有處庵堂,住持與我相熟,姐姐若無處可去......」
「不必。」我把一根木簪插進發髻。
「我北上。」
「北上?」她怔了怔。
「北邊在打仗呢。」
「我知道。」我係好包袱。
「所以去那兒,清靜。」
我把休書仔細摺好,收進懷裡。
裴景銘一直站在門口看著,見我背上包袱,他開口道:「城外有處莊子,你可以......」
「不必了。」
「裴大人,從此山高水長,咱們各不相干。」
我揹著小小的包袱,踏出東廂門檻。
身後的人低聲道:「月姝......保重。」
我沒停留,也沒回頭。
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響。
一步一步,踏碎了這七年光陰。
看門的老僕重重嘆了口氣:「夫人,使不得啊......往北走的都是逃難的,哪有逆著人潮去的?」
我輕聲一笑。
逆著人潮。
挺好,不用擠。
15.
我先去了當鋪。
當鋪掌櫃把鐲子對著光看了又看:「死當活當?」
「死當。」
「北邊打過來,這玩意兒可不值錢。」
他伸出兩根手指,說:「最多二十兩。
」
「三十。」我把地契拍在櫃上。
「加上薊州那四十畝田。」
他一下就眼睛亮了:「早說啊,不過田莊現在可不好出手,算你一百五十兩,湊個整?」
「二百。」我盯著他說。
「戰亂年的田是賤,可太平了就是聚寶盆,您押這個寶,不虧。」
最終一百八十兩成交。
我將八十兩換成碎銀。
剩下的兌成十兩一張的銀票縫進夾襖。
貼身藏好。
16.
馬市在北城門外的土坡下。
賣馬的是個六旬老漢,手裡牽著匹棗紅老馬,肋骨根根分明。
「娘子,這馬跟了我六年,通人性。」他摸著馬脖子說道。
「要不是孫子病著等錢抓藥......」
我檢查馬齒和蹄鐵:「我往北走,它能撐到雲州嗎?」
老漢手一顫:「娘子要去雲州?胡人的馬蹄子前天剛踏過城牆。」
「我知道。」我翻身上馬。
「這馬多少錢?」
他報了個價,我直接砍掉一半。
爭執半天,最終以十二兩成交。
老漢邊解韁繩邊說:「娘子要是路過黑石驛,幫我給驛卒老陳帶句話,就說老趙的孫子,叫虎頭。」
我點頭,在心裡把話默唸三遍記牢。
往北走,一路都是南逃的難民。
走了兩個多月,終於到了嘉庸關。
一個婦人拖著兩個孩子坐在路邊哭,小的那個燒得滿臉通紅。
我下馬摸了摸孩子額頭,滾燙。
我掏出塊碎銀塞給她。
婦人愣愣接過銀子:「娘子......你是觀音菩薩派來的嗎?」
「不是。」我重新上馬。
「快帶孩子去看大夫把。」
來到嘉庸關口,盤查比想象中嚴。
守關的兵卒翻著我的包袱問:「路引呢?」
「丟了。」我把最後二兩碎銀遞過去。
「軍爺通融,我去雲州投親。」
他掂了掂銀子,盯著我的臉上下打量:「你是......裴大人的家眷?前年在京郊馬場,我見過您。
」
我別過頭:「你認錯人了。」
「不會錯,聽說裴大人如今正得意呢,新娶的夫人剛生了兒子,擺滿月酒那叫一個排場......」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
風捲著沙土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所以更得放我走。」我摘下耳墜,塞進他手裡。
「讓我過去,對誰都好。」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揮手放行。
17.
過關後第一個驛站叫黑石驛。
驛卒老陳是個跛子。
我說了虎頭的名字,他手裡的榔頭當啷掉進井裡。
「虎頭是老趙的孫子......」他眼圈紅了。
「那孩子生下來四斤不到,還是我幫著接生的。」
當晚我睡在馬廄旁的草料房。
半夜被馬蹄聲驚醒,從門縫看見一隊騎兵舉著火把衝進驛站。
老陳迎上去,為首的人甩下一句:「征馬,所有能跑的都帶走。」
我貼著牆根摸到馬廄,解開老馬的韁繩,沿著牆陰影往外挪。
剛出後院,火把就照了過來:「站住!」
跑。
腦子裡只剩這個字。
老馬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背後傳來箭矢破空聲,有什麼東西擦著耳邊飛過。
我不敢回頭,伏低身子死死抱住馬脖子。
不知跑了多久,馬蹄聲漸漸遠了。
我癱倒在一條幹涸的河床裡,老馬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抬頭一看,馬臀上插著半截斷箭。
我拔了箭,用腰帶纏住傷口。
老馬疼得渾身顫抖,可它沒有踢我。
「撐住。」我摸著它的脖子。
「到了雲州,我請你吃最好的豆料。」
它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手。
18.
第五天黃昏,終於看見雲州城牆。
或者說,是曾經城牆的廢墟。
城樓塌了半邊,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磚石堆裡。
城門處排著長隊,守軍挨個搜查。
一個絡腮鬍子的軍漢盯著我空蕩蕩的包袱:「逃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