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無棄婦,休書照山河_第4章 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
「生意?」他嗤笑一聲。
「你這模樣像生意人?」
我從夾襖最裡層抽出一張銀票:「十兩,買條進城的路。」
他接過銀票對著光看了又看:「有點意思。」
然後揮了揮手:「進去吧,城裡西街有家車馬店,報我王五的名字,少收你兩文。」
車馬店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臉上有疤,但說話很和氣:「王五介紹的?那得住上房。」
所謂上房其實就是一間不漏雨的瓦屋,炕上鋪著草蓆。
我躺下感覺骨頭像散了架。
半夜被敲門聲驚醒,老闆娘端著碗熱湯站在門外:「看你晚上沒吃飯,喝了吧。」
湯是粟米粥,摻了野菜。
我小口小口喝著,她坐在門檻上捲菸葉:「娘子打哪兒來?」
「京城。」
「京城好啊。」她吐出口煙。
「我男人以前在京裡當鏢師,說天子腳下連乞丐都穿鞋。」
我捧著碗沒接話。
她又問:「來找人還是躲人?」
火光在菸葉上一明一滅。
「躲人。」
「那就躲對了。」她笑起來。
「雲州這地方,今天活著明天死,沒人有閒工夫打聽別人。」
19.
第二天我開始找生計。
城裡最大的糧鋪叫裕豐號。
我去的時候,看見掌櫃的正叉著腰大罵夥計:「讓你去西羌人那兒換鹽,你換回來一袋沙子?」
站在門口聽了半晌,走進去問道:「掌櫃的,西羌人現在缺什麼?」
他瞥了我一眼:「缺什麼?缺糧食,缺鐵器,缺所有能活命的東西。」
我掏出兩張銀票:「二十兩,當本錢,我幫你跑一趟,換回的鹽分我一成。」
他像看瘋子一樣看我:「你知道去西羌營地路上有多少馬匪嗎?上個月兩支商隊,全死在野狼谷了。」
我把銀票遞過去。
「賭贏了,您賺鹽。賭輸了,賠我一條命,您不虧。」
掌櫃的答應了。
出發那天是驚蟄。
老闆娘往我包袱裡塞了塊烤餅:「野狼谷的狼開春最餓,要小心。」
我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車隊一共五輛大車,裝的都是陳年黍米。
長了蟲,但也能吃。
護衛頭子姓趙,臉上有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
「沈娘子。」他檢查著我的老馬。
「你這馬跑不快,遇事別逞能,躲車底下。」
我點頭,把老闆娘給的烤餅分他一半。
他愣了愣,接過餅咬了一大口:「你這樣的,在京裡也是大戶人家出身吧?」
「曾經是。」
「難怪。」他抹抹嘴。
「說話做事,和那些逃難來的不一樣。」
車隊在晨霧裡吱吱呀呀出了城。
20.
野狼谷其實沒有狼。
有的是比狼更兇的流民。
第三天中午,山谷裡衝出二十幾個人,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和菜刀。
趙頭兒拔刀大聲道:「護住車隊。」
護衛們圍成一圈,但對方人太多。
混亂中,一個瘦高個衝到我面前,木棍照著馬頭砸下來。
我下意識抽出藏在袖裡的剪刀。
剪刀扎進他胳膊,血濺了我一臉。
他慘叫一聲後退,我趁機勒馬衝進車隊中央。
趙頭兒一刀砍翻另一個人,吼道:「不要命了?這是軍糧!」
流民們愣了愣。
「放屁。」瘦高個捂著胳膊。
「軍糧怎麼會走野狼谷?」
我從懷裡掏出王五給的路引。
上面蓋著雲州衛的大印,高高舉起:「雲州衛徵西羌戰馬,延誤軍機者,斬!」
流民們盯著那方紅印,慢慢後退,最終消失在亂石堆後。
趙頭兒喘著粗氣過來:「真有你的,那路引真是軍中的?」
「假的。」我把紙摺好。
「裕豐號掌櫃去年給邊軍供糧時偷蓋的。」
他張大嘴,然後哈哈大笑:「沈娘子,你比我適合吃這碗飯。」
21.
西羌營帳篷紮在河谷背風處。
女人擠羊奶,孩子追著狗跑。
首領是個獨眼大漢,聽完通譯的話,抓起把黍米看了看:「生蟲了。」
「蟲能吃,人也能吃。」我直視他。
「三車黍米,換一車鹽。」
他獨眼裡的光閃了閃:「漢人女子來做生意,少見。」
「戰亂年,活命要緊,不分男女。」
他盯著我問:「你能做主?」
「能。」
最終談成四車黍米換一車鹽,外加五張羊皮。
交割的時候,獨眼首領問我:「漢人,雲州還能守多久?」
我檢查鹽塊成色:「守到最後一粒糧,最後一個兵。」
他募地笑了:「你說話像軍人。」
「我前夫是文官。」我把鹽袋紮緊。
「但他每次說漂亮話,最後死的都是別人。」
回程路上,趙頭兒一直哼著小曲。
鹽在雲州比黃金還貴,這趟賺翻了。
走到野狼谷中段,他忽然勒馬停住:「不對勁。」
太靜了。
連鳥叫都沒有。
22.
箭矢從兩側山崖射下來。
我順勢滾到了馬車底下。
這次不是流民,是真正的馬匪。
七八個人騎著馬,手裡的彎刀閃著寒光。
趙頭兒肩膀中了一箭,仍揮刀死戰:「帶鹽走,我來斷後。」
我咬咬牙,爬起來解開兩匹拉車的馬,把鹽袋甩上去。
剛翻身上馬,一個馬匪衝過來,彎刀砍向馬腿。
老馬嘶鳴著立身而起,把我摔在地上。
刀光劈下來的瞬間,我閉上了眼。
疼痛沒來。
我顫巍巍睜開眼,那個馬匪咽喉上插著支羽箭,直挺挺倒下。
山崖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騎兵,黑色衣甲,箭無虛發。
馬匪頃刻間潰散。
為首的騎兵策馬過來,面甲掀開,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將領:「商隊的?」
我爬起來行禮:「雲州裕豐號,替軍中換鹽。」
他看了眼鹽袋,又看我臉上的血:「女子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