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_第6章 謝凜從裡面走出來
謝凜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算經。
「沈大人。」謝凜微微頷首。
沈硯表情一瞬間凝固。
他看看謝凜,又看看我。
「你......你們......」
「好啊!」他聲音都劈了,「我說你怎麼能和離,原來你們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沈大人,慎言。」謝凜皺了皺眉。
「慎什麼言?!」沈硯往前衝,被門房死死攔住,「你們孤男寡女,關著院門,讓人怎麼想?!我就說你一個商戶女,怎麼敢和離,原來是找好下家了!」
他喊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亂飛。
這時候,院門又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出來。
阿沅站在門口,仰著臉看著沈硯。
「爹。」
沈硯愣了愣。
「你別喊了,我娘不喜歡吵。
「謝叔叔是來教我算題的。這題我算不出來,謝叔叔講了三遍我才懂。你要不要也聽聽?可難了。
「娘說過,有理不在聲高。
「你喊這麼大聲,是不是沒理?」
沈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阿沅歪著頭看他:「爹,你要是沒別的事,就回去吧。我還要算題呢,謝叔叔出的題可難了,算錯了要重新來。」
沈硯站在那裡,半天沒出聲。
「阿沅,」我說,「進去吧。」
他點點頭,又看了沈硯一眼,轉身跑進去了。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裡。
「沈大人,謝某告辭了。」
謝凜朝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口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下沈硯站在原地,風吹過他的衣袍,那身皺巴巴的官袍晃了晃。
「送客。」
我轉身往裡走。
院子裡,阿沅已經蹲在樹下數螞蟻了。
「數到多少了?」
「二十三隻。」他認真地說,「剛才有一隻跑了,不算。」
14
沈硯在朝堂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
沒有我在後頭替他打點,他那張嘴、那脾氣、那些自以為是的清高,全成了得罪人的刀子。
今天得罪一個,明天得罪一雙。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滿朝上下已經沒幾個願意搭理他的人了。
先是手上的差事被分了,說是他「家宅不寧,無心公務」。
接著是幾個從前走得近的同僚,見面只點點頭,說話只說半句。
再後來,參他的摺子遞上去了。
結果下來那天,滿京城都傳遍了——
從三品侍郎,貶為五品員外郎,發配去管皇陵的祭祀用品。
守墳的。
他出發那天,我正好在錢莊對賬。
外頭忽然吵嚷起來。
「蘇蘊!你給我出來!」
春杏跑進來,臉都白了:「東家,是沈......沈大人,在門口鬧呢!」
我放下筆,走出去。
他站在街中間,官袍拖在地上,沾滿泥汙,領口歪著,頭髮也散了。
看見我出來,他眼睛通紅,指著我就罵——
「蘇蘊!你不守婦道!」
街上的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你跟那個謝凜勾搭成奸!你們早就算計我!滿京城誰不知道?!」
「我沈硯落到今天這步,全是你們害的!」
夥計們氣得要報官,我攔住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
看他跳著腳罵,看他官袍拖在地上被人踩,看他的唾沫星子飛濺在空氣裡。
像條瘋狗。
他罵累了,喘著粗氣,瞪著我。
「你......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
我想了想。他若害我,我也走不脫。
「沈大人,中舉那天,小廝回來跟我說你去芙蓉巷了。我以為你是去看舊宅,後來才知道,那是你和林清妍長大的巷子。」
他的臉色變了。
「你憋著那口氣讀書、科考、往上爬,從來不是為了我。」
「你胡說!」他猛地拔高聲音,「我娶了你,我讓你當了誥命夫人,我——」
「你娶我,是因為我爹收留了你。
你讓我當誥命夫人,是因為你想證明給她看——當年嫌你窮的人,如今高攀不起了。」
他張著嘴,「不是......不是這樣......」
「那你中舉那日,第一個想見的人是誰?」
他別開眼,沒接話。
「是林清妍。」
他像被戳中了什麼,猛地抬頭:「我去芙蓉巷,只是、只是路過——」
「路過?」我笑了笑,「從貢院回蘇家,根本不經過芙蓉巷。」
「沈硯,你騙了我六年。連你自己都信了。」
說完,我便轉身進門。
我知道,沈硯徹底完了——
一個被貶官、被同僚拋棄、如今又當街撒潑的人,再也爬不起來了。
而林清妍,據說已經搬出了他的府邸。
這是林清妍第二次離開他。
第一次,她嫌他窮。
第二次,她嫌他敗。
沈硯這輩子,栽在同一個女人手裡兩次。
可悲,可笑。
15
沈硯走後,日子安靜下來。
那天傍晚,門房通報說謝大人來了。
我起身去迎,他已經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蘇娘子。」他站在廊下,暮色落在他身上,「帶了點酒菜,不打擾吧?」
「謝大人客氣了。」我側身讓他進來。
春杏接過食盒,在院裡石桌上擺開。
幾碟小菜,兩壺酒,簡簡單單。
阿沅跑過來打了個招呼,被春杏領進屋去了。
謝凜在石桌旁坐下,我也坐下。
「怎麼突然想起來喝酒?」我給他斟了杯酒。
他接過去,抿了一口:「最近忙,一直沒得空。今日閒了,過來坐坐。」
幾杯酒下肚,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平日裡那層清冷的殼子,像被酒泡軟了。
「蘇娘子,你知道我為何記得寶華寺那日?」
「為何?」
「因為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人護著。」
「我爹早逝,娘改嫁,我在寺裡寄人籬下,人人可欺。
那日我打碎了燈,住持要逐我出去,我以為自己完了......
「然後你站出來說,替我賠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