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_第8章 門在身後關上
門在身後關上,我站在原地。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攏了攏衣裳,轉身進屋。
阿沅已經趴在小桌上睡著了,算盤壓在胳膊底下,珠子還沒撥完。
我把他抱起來,他迷迷糊糊往我懷裡拱了拱,含含糊糊喊了聲「娘」。
「嗯。」我應他。
他安心了,又睡過去。
我抱著他,在窗邊坐了一會兒。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鋪了一地。
20
大理寺因為辦逃奴案得了褒揚,謝凜也在其中。
我備了酒菜,去他府裡賀喜。
他在門口接我,接過食盒,順手替我把披風理了理。
「天涼了,也不多穿點。」
我笑了笑:「幾步路的事。」
他在石桌旁坐下,我給他斟酒。
「恭喜謝大人。」
幾杯酒下肚,他的話多起來。
說起阿沅最近算術進步大,說起我鋪子裡新到的料子顏色正。
寒暄了一會兒,我忽然開口。
「謝大人,其實你一直都知道,那封放妻書上的字是我填的。」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沒說話。
「為什麼幫我?」
他看著我,月光落在他臉上,「那正是我期待的。蘇娘子信嗎?」
我沒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過三巡,我端起酒杯,衝他舉了舉。
「謝大人,這杯敬你。」
他愣了愣,也端起杯。
「敬你步步為營。」
我喝完,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
「這杯,敬你算無遺策。」
他臉色微變:「蘇蘊——」
我再倒一杯。
「最後一杯——敬你,得償所願。」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
「什麼意思?」
我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那是林清妍的口供。
我花了半個月,從她現任夫君那裡買來的。
「學堂那三個姑娘,是被誰舉報的,大人知道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林清妍。她是你的人。」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點酒意一點一點褪去。
「也是你讓她故意接近沈硯的。」
他不說話。
「林清妍去沈府,是你安排的。」
「你算好了每一步。」我說,「唯一沒算好的,是我填了那張放妻書,直接省了林清妍好大功夫。」
他沉默了很久。
「蘇蘊。」他終於開口,「我這些年,一直在找你。得知你已成婚,我又知道了沈硯曾經有林清妍......」
「所以你就安排了這一切?」
「如果沈硯沒問題,林清妍去了也沒用。我只是想得到你。」
「沈硯當然有問題。」我說,「可春妮她們呢?她們有什麼問題?為什麼別家逃奴不查,偏偏查她們?因為別家的人你得罪不起,因為她們只是三個無根無基的丫頭,死了也沒人問!」
他別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只是三個逃奴。
「蘇蘊,我一路爬上來,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嗎?從小在寺裡寄人籬下,誰都踩我一腳。我熬了六年才到今日這個位置。
「三個逃奴,換我升了半級。
「你不應該為我高興嗎?」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謝凜。」我頭一次連名帶姓叫他,「就算她們是三個逃奴,我也有更妥當的法子,不至於讓她們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你當年在寶華寺,打碎那盞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變成踩別人的人?」
「我沒有變成踩別人的人。我只是在往上爬。這世上,要麼踩人,要麼被踩。你的生意不也是踩著別人做起來的嗎?」
我笑了笑,站起身。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踩別人, 是為了給自己鋪路。
你踩她們,是為了給自己墊腳。」
說完, 便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時, 忽然回頭。
「謝凜,那盞燈,我替你還了。今日這杯酒, 我也敬了。咱們兩清。」
「日後路上再見——你是大理寺卿, 我是蘇老闆。各走各的, 各算各的賬。」
他坐在那兒,燭火映著他的臉, 白得不像話。
我推門出去, 夜風撲面, 帶著初夏的潮氣。
春杏在門外等我, 眼眶紅紅的:「東家, 怎麼樣?」
「怎麼樣?」我笑了笑,「翻篇了。」
21
回到家, 院門開著。
阿沅坐在門檻上等我。
「娘。」
我蹲下來:「怎麼還不睡?」
「等你。」他想了想,「娘,有道算術不會, 明天等謝叔叔來了教我。」
「他不來了。」我抱了抱他。
「不來了嗎?那阿沅以後算術不會了,問誰?」
我把他抱坐在腿上,在他臉上蹭了蹭。
「問娘。」
「娘會嗎?」
「娘會。」
他點點頭, 摟住我的脖子,小手指盤算著。
「娘,那這題怎麼辦?個位滿了十,往十位進一個,可十位也滿了......」
我看了看,把他往裡挪了挪,就著門口的燈給他講。
「十位滿了,就往百位進。」
「哦——」他恍然大悟, 「那百位滿了呢?」
「千位。」
「千位滿了呢?」
「萬位。」
他想了半天, 忽然笑了。
「那算不完了。」
我也笑了。
「算得完,慢慢來。」
他點點頭,小聲說:「娘, 阿沅以後不讓謝叔叔來了。」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
「他讓娘不高興了。娘一不高興, 算盤珠子就撥得特別響。剛才在屋裡,我都聽見了。」
我鼻子一酸, 把他摟緊。
「沒有不高興。」
「真的?」
「那娘笑一笑。娘剛才進門的時候,沒有笑。」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認認真真笑了一個。
「這樣?」
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點點頭:「嗯,這樣好看。」
他高興了, 從我懷裡滑下去,拉著我的往往屋裡走。
「娘, 我給你背詩。今天新學的,可好聽了。」
「好。」
月光鋪了一地。
他小小的人影走在前面,聲音脆生生的, 在夜裡格外亮。
我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