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_第2章 她頓了頓
她頓了頓,「憑什麼呢?」
憑什麼。
我看著床上熟睡的阿沅。
六年。
從那個雪夜到現在,正好六年。
永昌元年的冬天,我跟著父親的馬車從鋪子回來,車伕忽然勒住韁繩:「老爺,路邊躺著個人!」
父親掀開簾子下去,我也跟著跳下車。
雪地裡蜷著個年輕人,臉凍得青白,睫毛上結著霜,嘴唇烏紫。
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舊棉袍,破了洞的地方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
父親讓人把他抬上車,我把自己手爐塞進他懷裡。
他醒過來的時候,攥著那個手爐,看了我很久。
「多謝姑娘。」
那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後來才知道,那夜他剛送走母親,也剛落榜。
那是他第一次落榜。
父親說:「救人一命,是積德。」
便留他在鋪子裡幫閒,供他吃住,允他繼續讀書。
他話很少,總是悶頭做事。我給他送飯,他會很認真地看我一眼,說:「多謝蘇姑娘。」
第二年春天,我們成親。
沒有三媒六聘的盛大,只有父親一句「沈硯是個實心孩子」,和他跪在父親面前磕的三個響頭。
「必不負蘇家恩情,不負蘊娘。」
那年秋天,他第二次落榜。
他從考場出來,淋著雨走回來,渾身溼透,眼睛紅著,卻還強笑著對我說:「蘊娘,我又讓你失望了。」
我沒說話,把他拽進屋,剝了溼衣裳往炕上塞。
他坐在炕沿,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為他哭了。
結果他突然抬頭,一把攥住我手腕:「蘊娘,我不甘心!」
就著炕沿鋪開皺巴巴的紙,蘸著鍋裡剩的薑湯,寫了一封信。
那封信,如今還壓在我妝匣最底下。
「吾妻蘊孃親啟:今科不第,愧對卿心。
然青山不改,誓必金榜題名,以報卿恩。」
寫完,他攥著我的手:「你等著,我一定讓你做誥命夫人。」
第三年,他終於高中。
喜報傳來那日,他接過那封滾著金邊的捷報,臉上卻沒有我想象的狂喜。
那天夜裡他喝了很多酒,靠在我肩上,一遍遍說:「蘊娘,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我替他擦眼淚,心裡又酸又軟。
「夫人?」春杏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愣了愣神兒:「春杏,你問我憑什麼走。」
「這六年,我蘇蘊不欠他沈硯任何東西。」
「是他欠我的,還不清了,所以我不要了。」
4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們就出了門。
馬車很小,阿沅縮在我懷裡,抱著他的小算盤,眼睛還眯著。
「娘,咱們去哪兒?」
「先去一個地方。」
他哦了一聲,又睡著了。
馬車在府衙門口停下時,天剛矇矇亮。
門口已經排了幾個人,都是等著開衙辦事的。
春杏去排隊,我抱著阿沅坐在馬車裡等。
晨風很涼,我把披風裹緊了些。
阿沅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
「夫人,開衙了。」春杏掀開簾子。
我抱著阿沅下車,走進府衙。
備案的視窗前排著幾個人。
輪到我的時候,我把那封放妻書遞進去。
書吏接過來,掃了一眼,又抬頭看我。
「沈夫人?」
「是。」
他皺了皺眉,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後轉身進了裡間。
我等了一會兒。
簾子掀開,走出來一個人。
靛藍官服,腰懸銀魚袋,眉眼清冷——大理寺少卿,謝凜。
他手裡拿著那封放妻書,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沈夫人,這封放妻書,是沈硯親筆?」
「是。」
「日期是十月初七?」
「是。」
「你親眼見他寫的?」
「是。
」
他點點頭,又低頭看那封信。
旁邊一個書吏湊過來,小聲嘀咕:「大人,這不是那位沈夫人嗎?就是當年一路陪著沈大人科考的那位——聽說沈大人考了三年才中,她陪了三年,吃了不少苦。」
謝凜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問什麼。
然後他把信放下,對書吏說:「備案。」
書吏愣了愣:「大人,這......不需要傳沈大人來核驗?」
「信是真的,印是真的。還要核驗什麼?」
書吏不敢再問,低頭去辦手續。
我看著謝凜。
他也看著我。
「多謝謝大人。」我說。
他點點頭,沒說話。
手續辦好,他把備案憑證遞給我。
我接過來,轉身要走。
「蘇娘子。」
我回頭。
他站在案前,日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那尊小觀音,可還安好?」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多年前,寶華寺。夫人可還記得,曾為一個小沙彌解圍?」
寶華寺。
那是我母親生前常帶我去祈福的地方。
我記得有一年,寺裡有個小沙彌,因打碎了一盞琉璃燈,被住持當眾訓斥。
我那時不過十二三歲,看不過去,便說是自己不小心碰倒的,賠了銀子了事。
「那小沙彌......」
「是我。」謝凜微微一笑,「蘇娘子那枚小觀音,便是在那日求的。我躲在廊柱後頭,看見老夫人將觀音捧至姑娘手裡,說『願一生順遂』。」
「大人好記性。」
他將文書摺好,雙手遞來:「恭喜蘇娘子,重獲自由。」
5
走出府衙,天已大亮。
春杏扶著阿沅上了馬車,我在車邊站了站,回頭看了一眼。
府衙的門還開著,謝凜的身影早已不見。
「夫人?」春杏掀開簾子。
我上了車。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響。
阿沅趴在我膝上,小手還攥著他的小算盤,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我靠在後壁上,閉上眼。
車外的聲音漸漸遠了——叫賣聲、車馬聲、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