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_第4章 謝凜看着他
謝凜看著他,「沈大人的字,沈大人的私印,這還能作假?
「況且,是蘇娘子親自拿來的。」
沈硯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似的,往後退了半步。
「你是說......我夫人自己拿來的?」
「是。」
他又往後一趔趄。
「錯了......」他喃喃,「錯了!錯了!」
他猛地抬頭,一把抓住謝凜的袖子:「謝大人!這一切都是錯誤!我、我自會找人來作證!」
說完,他鬆開手,踉蹌著轉身,跌跌撞撞衝了出去。
9
城南的小院,日子過得慢。
晨起推開窗,石榴樹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的。
阿沅已經蹲在樹下,拿根小棍子逗螞蟻。
「娘!螞蟻搬家!」
我倚在窗邊看他,笑了笑。
春杏端著茶進來,擱在桌上,站著沒走。
我翻著賬本,頭也沒抬:「有事?」
她憋了憋,還是沒憋住:「東家,我昨兒個出門買線,碰見原先府上的門房老張了。」
「嗯。」
「他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話。」
「說老爺......沈大人這些日子在家發了好大的火,書房裡的東西摔了一地,連那位林姑娘都不敢靠前。」
我翻了頁賬,沒接話。
「他還說,沈大人現在滿城找您,還挨個鋪子問,問得掌櫃們都不耐煩了。」
我提起筆,在賬上添了兩筆。
春杏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東家?」
我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春杏,你昨兒個去買線,線價漲了沒有?」
她愣了愣:「漲、漲了,說是江南那邊的蠶絲收成不好。」
「漲了多少?」
「一吊錢漲了二十文。」
我點點頭,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東家!」春杏急了,「我跟您說沈大人的事呢!」
我抬起眼看她。
那丫頭急得臉都紅了,倒是有趣。
「春杏,」我放下茶盞,「你知道這個月江南來的那批綢緞,進價漲了多少嗎?」
她搖頭。
「三成。」我說,「如果找不到新的貨源,下個月鋪子裡就得斷貨。這才是該急的事。」
春杏張了張嘴,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東家,你看我這記性——還有件事忘了說!」
「嗯?」
「張伯說,沈大人在家唸叨著,說要去找張侍郎。」
我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張侍郎。
那封訓誡書——
如今在張侍郎手上。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讓他去找。」
「東家?您不怕......」
我笑了笑,沒接話。
窗外,阿沅忽然喊起來:「娘!螞蟻把蟲子抬起來啦!」
我探頭看出去,小人兒蹲在地上,小臉快貼到泥裡去了。
「別趴那麼低,髒。」
「知道啦!」
10
這些日子,我終於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
除了打理鋪子,我還做了一直想做卻沒做的事。
鋪子裡添了幾個女夥計,專門接待女客。
那些來買料子的夫人小姐,進門有姑娘迎著,試料子有姑娘陪著,說話方便多了。
學堂也開了兩間。
一間教算盤,一間教刺繡布藝。
十三到十八歲的女孩子,不拘出身,想來就來。
開課那天,門口排了長隊。
三天之內,兩間學堂都滿了。
這天午後,我在繡坊對賬,教刺繡的宋娘子掀簾子進來。
她是宮裡放出來的老繡娘,手藝好,人也爽利。
坐下喝了口茶,忽然笑了。
「東家,你聽說了嗎?你家那位,如今成了京城笑話。」
我撥著算盤,沒抬頭:「什麼笑話?」
「天天堵在張侍郎家門口,要人家出來作證。」
她把茶盞放下,「張侍郎躲著不見,今兒個張夫人親自開門罵了他一頓——『沈硯!你要臉不要?自己媳婦跑了,來堵我家老爺?』罵完砰地把門關上了。
街上圍了一圈人看熱鬧。」
「罵得可真夠狠的。」宋娘子笑得直搖頭,「堂堂戶部侍郎,讓人堵在門口罵,臉都綠了。」
正說著,春杏掀簾子進來,手裡還拎著剛買的線團,臉上帶著笑。
「東家,您聽說了嗎?沈大人又去堵張侍郎的門了,今兒個第六天!」
「剛聽宋娘子說了。」
春杏湊過來,壓低聲音跟我說:「東家,怪不得您當時不擔心呢——您早就知道張夫人是個母老虎,張郎中根本不敢承認對不對?」
我笑了笑,沒接話。
張夫人是母老虎,張侍郎當時讓沈硯寫放妻書,只是酒後壯膽,現在他哪敢承認。
但我知道的不止這些。
我還知道,沈硯這麼去堵門,只會把張侍郎越推越遠。
他以為擺出三品官員的身份,拿出當年的交情,別人就該配合他、幫他、替他作證。
他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身份和交情就能辦成的。
這些年,他只讀他的聖賢書,只交他的清貴友,只談他的風骨氣節。
我那些人情往來、家長裡短,他看不上。
誰家夫人跟誰家夫人是手帕交,誰家大人跟誰家大人有過節,誰家表面熱絡背後捅刀子——他覺得俗,覺得髒,覺得不該是他沈侍郎操心的事。
可他不知道,他那些順風順水的仕途,有多少是這些「俗事」鋪的路。
如今我不在了。
他那些清高,那些風骨,那些不屑——
都會一樣一樣,變成他路上的坑。
11
沈硯到底還是找來了。
那日午後,我在錢莊對賬,春杏慌慌張張跑進來。
「東家!沈......沈大人來了!」
我手裡的筆頓了頓。
「在哪兒?」
「門口,被夥計攔下了。
」春杏喘著氣,「他說要見您,夥計攔著不讓進,正在那兒吵呢。」
我放下筆,走到窗邊。
推開窗,看見沈硯站在錢莊門口,衣袍皺巴巴的,下巴上冒出青茬,和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侍郎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