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_第7章 我聽着
」
我聽著,沒說話。
「我躲在廊柱後頭,看著你。那時候我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明明不認識我,卻願意為我擔責。」
「我只是看不慣以強凌弱。」
「我知道。可對我來說,那是救命之恩。」
他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臉上。
我也笑,端起酒杯,與他一碰。
那夜他說了很多。
他說如何在寺里長大,如何考取功名,如何一步步爬到現在的位置。
說那些年沒人幫他,沒人護他,他一個人咬著牙走過來。
月光不知什麼時候滿了,落了他一身。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把壓了許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倒了出來。
16
日子照常過。
巡鋪子,查賬本。
謝凜得空就過來,有時教阿沅算術,有時幫忙看賬,有時什麼都不做,就坐著喝盞茶。
春杏打趣:「這個大理寺大人,倒真清閒。」
直到這天,宋娘子慌慌張張地來找我。
「東家,出事了。」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怎麼?」
「大理寺來人了,說要查學堂的冊子。」
「說是有人舉報,咱們學堂收留的姑娘裡,有......有逃奴。」
「怎麼可能?」
「我也不知道。」她急得直搓手,「他們查得嚴,把姑娘們的戶籍都調走了。春妮幾個嚇得直哭,問什麼都不說,就光哭......」
我站起來。
「人呢?」
「還在學堂。」宋娘子抹了把汗,「那個官爺說,要先把戶籍帶回去查,查清楚了再說。我攔不住......」
我沒說話,往外走。
「東家,您去哪兒?」
「學堂。」
學堂裡亂成一團。
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在廊下,有的抹眼淚,有的小聲議論。
看見我進來,都圍上來。
「東家,春妮她們會被抓走嗎?」
「東家,我們是不是也要被查?」
「東家......」
我抬手壓了壓。
「都回去上課。」
她們愣了愣。
「宋娘子,把門關上。該上課上課,該繡花繡花。」
宋娘子點點頭,招呼姑娘們進屋。
我在廊下站了站,往賬房走。
戶籍被翻得亂七八糟,散了一桌。
我一份一份翻過去——春妮、小月、翠兒......那三個姑娘的戶籍,果然被拿走了。
我心裡清楚,她們的身份經不起查。
當初收留她們的時候,只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
如今朝廷嚴查逃奴,這些舊賬,翻出來就是罪。
我合上賬本,沒再往下想。
17
從學堂出來,我直接去了大理寺。
謝凜正在值房裡,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案卷。
見我進來,他擱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茶剛沏的,還燙著。」
我自己倒了杯,捧在手裡暖著。
「學堂那事,能不能通融?」
他揉了揉眉心,「朝廷嚴查逃奴,公文一道接一道,你那幾個姑娘的戶籍確實有問題。春妮的籍契上寫的是她爹的名字,不是她舅,官府認的是她爹。小月連姓都沒有,沒備案,在律條裡不算人。翠兒更麻煩,她主家報了失蹤,如今人在你這兒,就是窩藏。」
我看著他,「京城這麼多鋪子、宅院,哪家沒有幾個來歷不明的人?怎麼就偏偏查到我這兒的?」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嚴查嘛,查到誰頭上,都是運氣。」
「我只能保證一點——你不會被牽連。」
我沒接話,站起來告辭,「謝大人費心了。」
他送我送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
「回去歇著吧。這事,我會盡量從輕。」
18
從大理寺回來,天已經黑了。
阿沅在院子裡玩,春杏在廚房忙活。
我在廊下坐了一會兒,把白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還是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可沒等我理出個頭緒,案子就結了。
春妮、小月、翠兒被遣送回去了。
沒有人問她們逃出來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沒有人問她們回去之後會面對什麼。
沒有人問她們為什麼逃。
逃了,就是罪。
那之後,我比以前更忙了。
鋪子裡的賬要重新理,學堂的姑娘們要安撫,宋娘子哭了幾場。
我讓人暗中去查那陣子京城裡流水的走向——水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總得有個源頭。
春杏問我:「東家,您這是做什麼?」
「清理。」我說。
「清理什麼?」
「不該留的東西。」
我把學堂裡所有人的戶籍重新過了一遍,但凡有疑點的,悄悄送走,幫她們另找去處。
府裡和鋪子裡的人也換了一批——有的打發回鄉,有的另謀出路,走得悄無聲息。
春杏又問我怎麼突然換這麼多人,我沒細說,只道該換就換了。
她似懂非懂,沒再問。
19
這天,從鋪子回來,天已經黑了。
阿沅在院子裡玩,春杏在廚房忙活。
門房通報說沈大人來了。
沈硯?他這時候來做什麼?
還沒起身,他已經推門進來了。
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一圈。
阿沅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沈大人,有事?」
他站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蘊娘,我來看看你和阿沅。」
我沒接話。
他又站了站,目光落在阿沅身上,看了好一會兒。
阿沅沒抬頭,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阿沅長高了。」他說。
「嗯。」
「算術也好了。」
「嗯。」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蘊娘,我......我對不住你。」
我抬眼看他。
「你對不住的何止是我。
」
他依然站著,沒說話。
「真是蠢笨至極。」我說。
他沒接話,低著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蘊娘。」
我沒應。
他沒等到回應,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