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_第3章 這六年間的種種
這六年間的種種,卻像走馬燈從眼前閃過。
從翰林修撰到戶部侍郎,他一路順風順水。
我也從蘇家女兒變成沈家主母,從一個人撥算盤,到替他打理後院、打點人脈、打點那些他顧不上的人情往來。
日子不是沒過好過。
新婚頭兩年,他待我是真心的。
出門應酬會給我帶簪子,回家晚了會輕手輕腳怕吵醒我。
阿沅出生那晚,他守在產房外一夜,抱著孩子手都在抖。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大概是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時辰越來越晚,說的話越來越少。
他開始嫌我撥算盤的聲音吵,嫌我出門應酬多,嫌我在家的時候少。
有一次我替他打點了吏部一位夫人的壽禮,回來跟他說起,他臉色一沉:「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分寸。」
我愣了愣,沒再說話。
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我在幫他,是不想承認我在幫他。
他如今是戶部侍郎了,是天子近臣,是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
窮小子熬出頭,最怕人提起當年。
6
蘇家老宅在城南,三進的小院,爹孃走後空了好些年。
安頓下來已是午後。
阿沅醒了,抱著小算盤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跑回來問我:「娘,這是咱們家嗎?」
「是。」
「阿沅小時候來過!」
「記得?」
「記得!」他跳下馬車,往門裡跑,「外祖給阿沅糖吃!」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春杏扶著我往裡走:「夫人,鋪子的掌櫃們都在前廳等著了。」
「叫什麼夫人。」我說,「叫東家。」
她愣了愣,隨即笑了:「是,東家。」
這些年,沈硯從不過問我的生意。
他不知道蘇家的綢緞莊從兩家開到了七家。
不知道江南的茶路早就是我的人。
不知道去年新開的錢莊專做官眷生意——那些在婆家受了委屈的夫人小姐,手頭緊時來我這兒週轉,不用當首飾,不用看婆家臉色。
更不知道,他那些年在官場上順風順水,有多少是我用這些人情替他鋪的路。
他不問,我也不說。
說了,他那點薄得像紙的自尊,又該疼了。
如今倒好,不用瞞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巡鋪子、見客商、對賬本。
晚上回來陪阿沅吃飯,聽他講院子裡新開的花。
十日,倒是過得快。
7
清晨醒來,沈硯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
窗外的光還是那個光,屋裡的陳設還是那個陳設,下人端來的茶還是那個茶。
可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在書房坐了半個時辰,批了兩份公文,喝了一盞茶,又站起來走了兩圈。
林清妍端著托盤進來,輕輕把茶盞放在案上。
「硯哥兒,歇會兒吧,看了一上午了。」
沈硯沒接話,忽然問:「夫人呢?」
林清妍手頓了頓,垂下眼。
「姐姐......去寶華寺了。」
沈硯皺了皺眉:「去了幾日了?」
「十日了。姐姐走那夜,硯哥兒喝多了,怕是記不清了。」
十日。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是第十一日。
「今日該回來了。」他說。
林清妍沒接話,只是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硯哥兒先喝茶吧。」
沈硯坐在案前,拿起筆,又放下。
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
他又等了一個時辰。
沒有人來。
他站起來,往外走。
「備馬。」
寶華寺在山腰,策馬過去要大半個時辰。
沈硯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他翻身??馬,直奔大殿。
知客僧迎上來,他劈頭就問:「我夫人呢?」
知客僧愣了愣:「施主找誰?」
「蘇蘊!」他說,「我夫人蘇蘊,來寺裡思過十日,今日該回了!」
知客僧想了半天,搖頭:「施主,這十日內,並無姓蘇的女施主來寺裡掛單。」
沈硯愣住了。
「不可能。」他一把抓住知客僧的袖子,「你查清楚!她十日前就該來的!」
知客僧掙了掙,沒掙開:「施主息怒,貧僧記得清楚,這十日確實沒有......」
沈硯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沒有來。
那她去了哪裡?
阿沅呢?
8
沈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山風灌進來,吹得官袍獵獵作響。
他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回城。
馬蹄踏過青石板,濺起零星泥點,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府衙的門還開著。
沈硯翻身??馬,幾乎是撞進去的。
「我要報案!」
書吏正在收拾案卷,被他這一嗓子嚇得一抖:「沈、沈大人?」
「我夫人失蹤了!」他一掌拍在案上,「十日前失蹤的,我要報案!」
後堂簾子掀開,謝凜走出來。
他仍是那身靛藍官服,腰懸銀魚袋。
「沈大人,何事如此驚惶?」
沈硯看見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謝大人!你來得正好!我夫人失蹤了,你快派人去找——」
「沈大人說的可是蘇娘子?」謝凜開口。
沈硯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連連點頭:「是!是我夫人蘇蘊!」
謝凜看著他:「蘇娘子如今已是自由身,何來你夫人之說?」
沈硯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意思?」
「十日前,沈大人親手寫了《放妻書》,蓋了私印,蘇娘子親自送來備案。本官已蓋印歸檔。」
「什麼?!
「我從未寫過什麼《放妻書》!」
謝凜並不與他爭辯,只側身對書吏道:「把文書拿來給他瞧瞧。
」
書吏小跑著進去,很快捧出一份文書,展開在沈硯面前。
沈硯低頭看去。
「這......」他一把抓起那文書,「這不是我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