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_第1章 沈府的慶功宴上
沈府的慶功宴上,沈硯當眾讓我研墨。
「能讓內子研墨的,也就諸位了。」
滿座鬨笑。
我走過去,挽袖,注水,取墨條。
六年前他說,這輩子只給我一人寫字。
如今他寫了兩張灑金箋。
一張給張侍郎,一張寫著「蘇氏親啟」。
宴終人散,他塞給我一封信:「好好看,靜心思過。」
「立放妻書人 ____,因今不和,難歸一意。情願立此休書,任 ____ 氏歸宗,聽許另嫁。自後各選官班,更莫相論。」
信箋裡還夾著一張便條:
「張兄笑納:按約奉上範本,可依此謄寫。弟硯手書。」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在「立放妻書人」後面,一筆一劃填上他的名字。
在「某氏」前面,添上「蘇」字。
1
春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夫人,醒酒湯溫好了,要端去書房嗎?」
「不必了。」我說。
頓了頓,又叫住她:「進來。」
門推開,春杏端著托盤進來,一眼看見我手裡的信紙。
「夫人,這是......」
我把信展開,遞到她面前。
她湊過來看,看清那幾行字,猛地捂住嘴。
「放、放妻書?」她聲音都變了,「老爺他、他怎麼能——」
「他把信遞錯了。」我把信折起來,「這是替張侍郎寫的範本。」
「可這上面......」
「是我填的名字。」我看著她,「這些年,我替他謄了那麼多公文、書信,他的筆鋒,我閉著眼都能寫。」
春杏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將錯就錯。」我說,「去收拾行李。輕些,別驚動前院。」
她張了張嘴,眼眶忽然紅了。
「夫人......」
「去吧。」
她點點頭,轉身出去。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一個小小的身影跑進來,光著腳,懷裡抱著他的小算盤。
阿沅。
「娘。」他鑽進我懷裡,小手攥著我的衣襟,「娘怎麼還不睡?」
我沒說話,只是摟著他。
他窩了一會兒,忽然仰起小臉。
「娘,爹遞錯了信?」
我低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你和春杏姐姐說話,我聽見了。」他眨眨眼睛。
我看著他的小臉。
五歲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是。」
「那你要走?」
「是。」
他又想了很久。
然後他把懷裡的小算盤舉起來,抱得緊緊的。
「我收拾好了。」
「什麼?」
「三兩二錢銀子。」他把算盤撥給我看,「我攢的壓歲錢,還有過年舅公給的,都在這兒。」
「夠咱們賃馬車。」
2
話音未落,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沈硯站在門口,滿身酒氣,官袍歪斜著,領口還沾著酒漬。
他扶著門框,目光落在我身上。
「蘇蘊,下午的事,你可知錯?」
阿沅從我懷裡掙出來,擋在我身前:「爹!下午是囡囡姐姐非要搶我的小觀音,我沒給,她就摔了!不是我推的!婆母留給我的小觀音還摔碎了!」
沈硯摸了摸阿沅的頭:「阿沅乖,先去睡覺,爹跟娘說話。」
「我不!」阿沅抱緊我的腿,「爹又要欺負娘!」
沈硯臉色一沉,正要發作,門外忽然傳來細碎的哭聲。
林清妍來了。
她一身素白寢衣,披頭散髮,跌跌撞撞撲進來,「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姐姐!」她淚流滿面,「都怪我不好!囡囡不懂事,我沒看住,害姐姐受罰......姐姐別怪硯哥兒,要怪就怪我,是我命苦,是我沒本事,是我......」
她說著,忽然往我腳邊爬,伸手要抓我的裙角。
我後退一步,把阿沅護在身後。
她僵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
沈硯一把將她扶起來,轉頭衝我怒喝:「蘇蘊!清妍孤兒寡母,寄人籬下,本來就可憐。囡囡還小,不懂事,摔了東西也不是存心的。
你何苦這樣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滿臉怒容,一個楚楚可憐,倒像是我欺負了他們。
「沈硯,」我一字一句,「她們可憐,是我造成的嗎?
「囡囡沒爹,是我害的嗎?
「林清妍沒家,是我趕的嗎?
「她們寄人籬下,是我讓她們來的嗎?」
我每問一句,就往前一步。
沈硯下意識後退,林清妍躲在他身後。
「她們可憐,跟我蘇蘊有什麼關係?」
他張了張嘴,「你......你簡直——」
「好好看你的懲戒書!」
「明日一早,去寶華寺思過十日。十日不夠,就二十日。二十日不夠,就一個月!」
說完便攬著林清妍,轉身往外走。
門「砰」地一聲關上。
屋裡靜了下來。
阿沅還站在我腿邊,小手攥著我的衣角,仰著臉看我。
「娘。」他聲音輕輕的,「爹走了。」
「嗯。」
他低下頭,把小算盤抱得更緊,撥弄了兩下,忽然說:「娘,阿沅算過了。」
「算什麼?」
「算爹。」他抬起頭,眼睛清凌凌的,「爹心裡有桿秤,提繩是歪的。林姨娘那頭放根羽毛,娘這頭放座金山,秤都往她那邊倒。」
「所以,」他把算盤塞到我手裡,「娘別放金山了。咱們走,帶著阿沅的銀子走。」
我蹲下來,與他平視:「阿沅不怕?」
「怕什麼?」
「怕沒爹。」
他歪著頭想了想,小手捧住我的臉:「阿沅有娘。有娘,比有爹強。」
我心口一酸,把他摟進懷裡。
「好。」我說,「阿沅先睡,睡醒了,咱們就走。」
3
門輕輕推開,春杏端著盞茶進來。
「夫人,東西都收拾妥了。」
她把茶放在床頭,站著沒動,咬著嘴唇,憋了半天,終於問出來:「夫人,咱們......真要走嗎?」
窗外月光落在她臉上,那丫頭眼眶紅紅的。
我沒說話。
「夫人,您別怪我多嘴。」她蹲下來,仰著臉看我。
「您嫁進來六年,這府裡上上下下,哪一樣不是您操持的?老爺的衣裳、老爺的應酬、老爺官場上那些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您打點的?如今說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