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迷宮

第1章 零點的鏡子

林小滿蹲在便利店後巷的臺階上，用溼紙巾擦著玻璃櫃上的黴斑。十月的晚風裹著桂花香鑽進來，她裹了裹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十一點五十。

“小滿，收拾完了嗎？”前臺傳來老闆陳叔的聲音，帶著點啞，“我老伴兒燉了湯，我得早點回去。”

“馬上好。”林小滿應著，把最後一塊黴斑擦乾淨。玻璃櫃裡擺著的過期巧克力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光，像一塊被遺忘的時光。她直起腰，發現後巷盡頭的那面舊鏡子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霧氣。

這面鏡子是便利店開業時就有的，據說是前老闆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鏡身纏著褪色的紅布，邊角的銅綠鏽跡斑斑，照人時總有些變形。林小滿試過用清潔劑擦，但不管怎麼努力，鏡子裡的自己永遠帶著點模糊的重影。就像她十五歲那年的記憶，母親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霧濛濛的夜晚。

“陳叔，我幫您鎖門吧。”她走到前臺，接過陳叔遞來的鑰匙串。金屬鑰匙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店裡格外清晰。

陳叔點點頭，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夜裡要是有人來買東西，別讓他們往後巷去。特別是零點以後。”

林小滿愣了一下：“為什麼？”

陳叔的臉在頂燈的光暈下顯得有些模糊，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什麼，注意安全。”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愧疚。

便利店的門“咔嗒”一聲鎖上，林小滿站在玻璃門後，看著陳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十一點五十九分。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未讀簡訊，是房東發來的：“明天再不交房租，就搬出去。”

後巷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招牌“吱呀”作響。林小滿鬼使神差地走到後巷，那面舊鏡子上的霧氣不知何時散了，正映著她蒼白的臉。她伸手摸了摸鏡面，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掛鐘的指標指向了零點。

鏡子裡突然泛起一層淡藍色的光，林小滿看見自己的倒影開始扭曲、變形，最終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女人。那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眼睛裡滿是驚恐。

“救我……”女人的聲音從鏡子裡傳來，帶著電流般的雜音。

林小滿嚇得後退一步，差點摔倒。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鏡子裡又恢復了自己的倒影。

“一定是太累了。”她小聲安慰自己，轉身想回店裡，卻發現後巷的牆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扇門。

那是一扇硃紅色的木門，門上掛著褪色的銅鎖，門環是兩個生了鏽的銅獅子。門的周圍爬滿了青藤，葉子在夜色中泛著詭異的綠光。林小滿記得很清楚，昨天打掃後巷時，這裡明明只有一堵光禿禿的牆。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猶豫再三，還是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門環，門“吱呀”一聲開了，像是早就等在這裡，歡迎她的到來。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上掛著老式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了腳下的青石板路。走廊的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潮溼的黴味，讓林小滿想起了外婆家的老房子。

“有人嗎？”林小滿輕聲喊道，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帶著點顫抖。

沒有人回答。

她硬著頭皮走了進去。走廊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肖像畫，畫裡的人表情詭異，眼睛似乎在跟著她移動。有一幅畫裡的女人，長得和鏡子裡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不知走了多久，林小滿終於到達了走廊的盡頭。那是一個寬敞的房間，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老式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銅製的燭臺，蠟燭的火焰在微風中搖曳。房間的四周擺滿了書架，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舊書，書脊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桌子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湖水。林小滿注意到，他的西裝袖口上彆著一枚銀質的袖釦，上面刻著一個“顧”字。

“歡迎來到時光便利店的裡間。”男人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叫顧深。”

林小滿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她想起來了，財經雜誌上經常出現的那個投行精英，三年前創立了自己的投資公司，卻在事業巔峰時突然消失。有傳言說，他的未婚妻在一場車禍中去世，他因此深受打擊。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結結巴巴地問。

顧深指了指桌上的燭臺：“我來做個交易。”

“交易？”

“是的。”顧深的目光變得深邃，“這裡的主人說，可以用最珍貴的記憶，交換一個重啟的機會。”

林小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突然想起陳叔臨走前的警告，還有鏡子裡那個女人的呼救。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她問。

顧深笑了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也做個交易？”

林小滿看著他，又看了看身後的走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在她十五歲時就消失的女人。母親離開前，也是這樣一個霧濛濛的夜晚，她蹲在地上，幫林小滿繫好鞋帶，說：“小滿，媽媽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等你長大了，就會來找你。”可是，十年過去了，母親再也沒有出現。

“我……”她剛開口，就聽見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深的臉色一變：“有人來了。你先走，明天晚上零點，我在這裡等你。”

他遞給她一個銅製的鑰匙串，上面掛著一個小巧的鈴鐺。鈴鐺的表面刻著精緻的花紋，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拿著這個，它能幫你找到回來的路。”

林小滿接過鑰匙串，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顧深推到了走廊裡。她踉蹌著跑了幾步，回頭看時，房間的門已經關上了。

走廊裡的煤油燈突然開始閃爍，光線忽明忽暗，將那些肖像畫的影子拉得老長。林小滿嚇得加快了腳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跑過那些肖像畫，畫裡的人似乎在嘲笑她的膽小，又像是在為她指路。

終於，她看見了那扇硃紅色的木門。她推開門，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便利店的後巷。舊鏡子裡，映著她驚慌失措的臉。

掛鐘的指標指向了零點十分。

林小滿摸了摸口袋，那個銅製的鑰匙串還在。鈴鐺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突然覺得，這個鈴鐺的聲音，和母親離開前給她買的那個音樂盒的聲音，一模一樣。

她抬頭看向天空，烏雲散去，露出了一輪滿月。月光灑在後巷的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層霜。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映著她的影子，她發現，自己的眼睛裡，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光芒。

就在這時，她聽見便利店的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