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迴路轉又逢君_第8章 我丟了手裡的賬冊

我丟了手裡的賬冊，不敢再出門了。

十歲那年逃難的記憶恍如昨日，我救不了世人，只能保全自己。

城外屍??堆積如山，縣太爺趁著天寒，讓人將屍??全都掩埋。

漫天風雪裡，哭聲嗚咽，如鬼魂悽鳴，惶惶不安。

每天都有人死，我只第一天過去看了看，指揮著衙役們怎麼埋屍??,後來就不敢去了。

可事情不會因為我不去看就不發生。

十二月，朝廷的旨意下來了。

北方大旱，糧食短缺，只撥了銀子，沒有糧食。

按照人口，本縣撥銀五千兩，書吏拿著這五千兩去了糧商家，一張老臉愁得皺到一起了。

【就按著這個份例來吧，一人一天一碗，餓不死就行!】

鍋裡的粥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米湯，清湯寡水，都能照得出人影。

我及一干衙役們全都沉默了。

然而日子還是要過。

一天一天的，城裡的富戶們又開始出逃，每天城門口絡繹不絕的隊伍，踏著兩旁的流民，一路北上。

【這回還走麼?】

帶頭大哥攏著袖子，嘴裡冒出一口白氣。

【不走了，家在這裡，走不了。】

【你是本縣人?】

【看不出來吧，鄉下來的狗腿子，運道好，遇見了貴人，才過上了如今的好日子呢!】

我皺著臉，寒風吹得我齜牙咧嘴。

【好日子?呵!好日子呀~】

帶頭大哥鼻子裡哼出一口氣，搖晃著腦袋走了，雪地裡留下腳印一串串。

天陰得厲害，沉沉地籠罩在縣城上空，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醫館早就不開了，病得輕的都在家熬著，病得重的也不會浪費這個錢了。

【掌櫃的，還出門麼?】

年輕的小大夫姜娘子問，不出門的話她就點起爐火，家裡冷，在醫館還能蹭一蹭炭火。

一屋子人都看著我，縮著腦袋，凍得瑟瑟發抖。

【燒吧，大夫要是凍著了，病人還能指望誰?】

我嘆氣，老的老，小的小，一個不留神就留在了冬天。

【大夫!大夫!救命!】

小廝開了門，是城東的屠戶娘子生產，難產，人快不行了，接生婆子讓趕緊請大夫。

不用我說，姜娘子拽了醫箱就追了出去。

姜娘子一把脈，眉眼一沉，再掀開被子，臉色一變。

她看了看我,【腳先出來...】

屋裡哭聲又起，張屠戶站在門口，急得跳腳,【王娘子，救救我媳婦兒，往後我家的豬肉你隨便吃，求您，救救我妻兒!】

我當機立斷,【洗手消毒，把孩子推回去!張全，去取店裡的老參，切記，雪天路滑，一路小心!】

姜娘子抻著手，久久不敢動作。

我和張屠戶交代清楚，最後還是要他做決斷。

姜大夫信任我，將自家的晚輩交給我，我不能拿她冒險。

【去做吧!出了事我來擔著!】

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堅定地響起，張屠戶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岳母，您可來了，快瞧瞧巧娘吧，說是人快不行了!】

【先救人，能救哪個救哪個!】

老嫗走過張屠戶，目光灼灼地盯著姜娘子,【救人!】

【去吧!】

我開口，姜娘子深吸一口氣，將手塞進了被子...

幸而沒有大出血，產婦力竭昏過去了，可孩子生出來久久沒有動靜。

【許是拖得時間太久了...】

姜娘子乾巴巴地說道，臉色白得雪一般。

張屠戶紅著眼，不敢看向這邊，只握著妻子的手一遍遍撫摸。

【燒炭，燒得屋子裡熱乎乎的，孩子不能凍著!小姜大夫，你看看孩子口鼻是不是嗆了羊水，有就吸出來!】

我腦子裡瘋狂運轉，只恨從前沒有好好看過新生兒出生的紀錄片，只能憑著一點點的記憶片段。

姜娘子反應也快，立刻抱著孩子靠近爐火處，放平，附身吸出口鼻處的分泌物...

從前，桂花嬸子獨自生了一個孩子，我感嘆她的勇氣，可現在，看著這個垂死的孩子，我才明白，當時桂花嬸子的情況到底有多兇險。

老天垂憐，母子平安。

在千恩萬謝中，一行人狼狽地回到醫館，你看我臉上的凍瘡，我看你頭上的風雪，相視一笑，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芸芸眾生，無一不在努力地活著，可不論命運如何波折，生命總能在縫隙中找到生存的出路。

開春了。

鮮花和陽光又回到了這座小縣城，街上人來人往，換了一波又一波，不變的是道路兩旁的商鋪。

帶頭大哥依舊在街上吆五喝六，張屠戶的叫賣聲響徹東街，糧鋪裡秤桿翹得高高的，醫館裡算盤珠子撥的嘩嘩作響......

四月放榜。

進京科舉的學生們回來了，有人中舉，有人落第，無論如何，街上大擺流水席。

我跟著吃了好幾頓，也遇見了熟悉的舉子，從他們口中我得知了小帥也考中了。

二甲傳臚。

聽說本也輪不到他，可這次科考的題目是江南的災情，或許是有切身的體會，小帥的文章被老大人從一眾舉子中拎了出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聖上讀到關鍵處，每每落淚，於是親點了傳臚。

我:......

走了狗屎運。

【不過，他好像不打算回鄉了，王娘子，你可是失策了!】

那舉子笑著打趣,【好運道啊，聽說是自請到邊塞做了個知縣，如此一看，王娘子不跟著王兄倒是對的，塞外苦寒，哪及江南風水養人?聽說今春又發財了，趕明兒可是要開幾個分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