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破國_第七章 你說啊
「你說啊!你什麼時候得到過愛?是歐陽彬嗎?還是你的養父?還是你那個高中同學李彬?」張柳岸低聲吼道,「只有我給你的才是……」
他說到這裡住了口。
他自己也無法自圓其說了。畢竟今天中午,他以為已經徹底把這個遊戲通關,已經決定將葉安逸放棄。他當然知道會有危險,但是他已經不在乎她了,她只是她丟棄的玩具而已。即便她不被電死,也會被朱里清當眾揭穿身份而崩潰,她永遠永遠,都無法變回那個冷靜、淡漠又獨立的「葉安逸」了。
他看著她,她也平靜地看著他。
他明白了,這回錯算了人心,他沒有想到一直對女兒有強烈控制慾望的楊靜居然有選擇放手的一天。
「張柳岸,不相信愛的人是你,」葉安逸看著他,很可惜地說。
張柳岸的冷笑戛然而止。他提醒她:「我騙過你,玩弄過你,在越南設計要殺你,引誘你來榕城差點電死你。葉安逸,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我都這樣對待你了,你還對我提『愛』這個詞?」
葉安逸點點頭:「是的。我要說的話說完了。」
她拄著柺杖,迎著夕陽,一瘸一拐地走了。
張柳岸站在原地,剛才的對話彷彿夢一場,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也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沒想到葉安逸會直面自己過去的感情,毫不羞恥地承認,輕描淡寫地放下了。
那天晚上開始她就已經設計他了!剛動完手術的她,還需要休息,結果還能幹出這麼多事來!她在榕城無依無靠,誰去給她弄的電路?呵,對了……那個羅叔,難道是那個多管閒事的老頭?
葉安逸拄著柺杖,走進小區的時候,羅叔對她點點頭。
羅叔的車,被人拿去作為侵犯白欣容的兇器,他後來賣了那輛車,對那個陌生的女孩充滿了歉意。即便是小區的一個保安,也會不自覺地仇視恃強凌弱,也會不由自主地去保護類似的女孩。這個世界說到底,還不至於那麼沒有救。
她遠遠地對羅叔點了點頭。
羅叔也在默默看著這個慢慢上樓的女孩,她依舊挺直了脊樑。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她很特別,她不知道,她對待惡的態度,也在慢慢改變著他。
她也許不知道,她的到來,影響了很多人,蘇雲蘿,陶桃,張志濤,還有黃璃園,甚至包括羅叔。
惡一旦被一雙更加勇敢而澄淨的目光注視,身在其中的普通人心裡的善就會覺醒,因為這雙眼睛在提醒他們,這是不對的,這是需要改變的,這是不可以接受的。
假如再次遇到同樣的惡,那些曾經被點燃過的善意,也會無懼於直視它,那麼又會有更多的內心的善被點燃,這也許才是支撐這個世界能更好的發展下去的希望。
葉安逸開啟門的時候,心裡突然掠過一個念頭:人和人之間的爭鬥,在某種意義上,難道不是彼此影響身邊的群體,進行的一場「場」和「場」之間的鬥爭嗎?
出租屋裡冷冷清清的,廚房裡還有張柳岸曾經熬湯留下的痕跡。
她知道他肯定一直在這裡設定了攝像頭和竊聽器監視她,但是她不介意,當她無懼面對自己的過去和內心的時候,她就無懼任何一種惡在窺探她的內心。
曾經她這麼想殺死那個那個看起來並不完美的謝靜嬋。
如果沒有遇見葉楓,她可能真的會想白欣容那樣,殺了自己吧。
那一瞬間,她深刻的理解到白欣容壓抑著的情感,還有永遠無法面對自己的那種痛苦,身同感受讓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張柳岸站在對面的樓頂,拿著望眼鏡,沉默地看著她捂著心口支撐在桌邊哭泣的樣子。他摸了摸心口,很想和對方同步共情,但是眼睛完全沒有眼淚。
張柳岸,不懂愛的是你。
一如十年前,他就站在樓的對面,看著她受過的苦。那時候他清晰感覺到她的痛苦和屈辱,那時候如果她從樓上一躍而下,他將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緬懷她,愛她。
可是她選擇活下來,離開他,背叛了他的期望。
對她的失望和企圖,大概就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他用了很長的時間,想了很多辦法,想讓她回到那個軌道,從樓上一躍而下,定格那一份美麗的痛苦。
蝴蝶當然要做成標本才是最美麗最好收藏的。
不光是他,很多人都曾經想把葉安逸做成自己的標本,她的母親,歐陽彬,甚至他沒見過的葉楓,難道他沒想過要將她按照自己的期望捏造她?
張柳岸朝那個身影伸出了手:這個人如果不能隨意捏造,那就永遠不屬於他。
葉安逸從自己的手裡抬起了頭,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樓頂上的那個身影。
這麼多年了,這個人還是陰魂不散。
她站在陽臺的門口,抬頭看著他。曾經在陽光下的少年,如花一樣美麗的容貌,像水一樣溫柔,像雲一樣慵懶,原來他真正的生長的地方在這樣的暗影之中。
張柳岸收手不及,呆立當場。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在暗處的窺視被捕捉到。
她輕輕用手指擦去自己眼角的淚水,再抬眼看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裡了。
還真是個變態。
她抱胸靠在門上想著,想起黑夜裡他臉上的歡愉,那一刻他快樂地沉醉在那一片幻象中,睫毛似乎被潤溼,也許是他這輩子極其罕見的淚水吧。倘若不是曾經被他傷得這麼深刻,她差點就被他那一刻的樣子給感動了呢。
她也朝剛才那黑影所在的地方伸出了手,輕輕抓住。
——把控一切的人,應該是我才是。
這一刻,她突然驚覺,趕緊鬆開了手。
進入了這場鬥中心太久,她太投入他的遊戲了,不知不覺已經按照他的思維方式看問題了。控制,反控制不應該是「場」唯一的關係。她要是也陷入這樣的遊戲規則,那麼她也是被控制的一方。
她輕輕把手放開。
現在她要學會把這隻手放開,放開,徹底地讓「場」中各方力量按自己的姿態生長。
現在最後做困獸之鬥的是誰呢?誰在對她痛下殺手呢?
週六的清晨,德信中學高三上半天的課,下午自習。
高三(1)班的教室還是坐得滿滿的。姚美華通知學生,為了保證學生人身安全,最近中午不準留校了,放學之後也要快速離開。
德信中學是走讀制學校,沒有學生宿舍,有一些家住得比較遠的學生中午只能在外面的奶茶店待著,等待下午上課,搞得有點怨聲載道。
「聽說是因為高三(1)班轉來了個災星,來了之後班上死了好幾個人,連班草都被電死了。先是讓教室裡裝上了監控,現在中午也不讓在學校裡休息了,真是服了。」奶茶店裡有個女學生沒好氣地喝著奶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