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破國_第六章 沒事
「沒事。」
「那個張柳岸,還在跟著你嗎?他在北京就失去了蹤跡,據說回國了。」
葉安逸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知道。」
「有事儘管找我。」
葉安逸把電話掛了。
「我還以為你會告訴他我在這裡呢。」張柳岸出現在她身後,慢慢和她並肩而行。他似乎剛洗了個澡,全身帶著淡淡的香皂味兒,穿著白色純棉大 T 恤,還有一條沙灘褲。他腳上還穿著人字拖,手裡拿著兩杯奶茶,遞給葉安逸,被拒絕了。
這樣看起來,他更像典型的榕城人了。
榕城這邊的人都熱愛穿人字拖。葉安逸在夏天的時候,也有穿著人字拖去研究所的習慣,這一點和北京周圍環境有點格格不入。人總是會保持一些自己過往生活的習慣的,哪怕是變了一個人。
「你監聽我電話了對不對?」葉安逸問他。
「嗯,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發現我的電子郵件給付家敏和導師發過去的時候,她沒有給我回復了。而且回想那天晚上,我和顧一鳴的通話有一個漏洞。」
「哦?」張柳岸跟著她做過榕樹下,饒有興趣地問她,「是什麼?」
「就是開頭那句話,你說『今天你還沒有和付家敏彙報觀察內容呢,還沒到家嗎?』那次可能你是在測試能不能用偽造的顧老師的身份和我通話,對吧?」
「這句話有什麼破綻嗎?」張柳岸疑惑地說。
「沒有什麼破綻,」葉安逸說,「只不過你不瞭解付家敏,我和她住在同一棟宿舍樓裡,還一起上過課,我瞭解她。她可不是那種聯絡不到我就立刻大晚上的去打擾導師的人,你找的這個藉口其實就是因為邏輯太嚴密而露出破綻。」
「哦……」
「你知道顧一鳴一般不會和我直接聯絡的,要透過付家敏,可是模仿付家敏更容易露出破綻,所以你模仿了顧一鳴。」
「你是當時就發現了嗎?」
「不,事後發現的,過了兩天我就覺察到不對勁了。」
「但是你不露聲色。」
「嗯。」
張柳岸站住了,葉安逸也站住了,他們在樹下平靜地看著對方。張柳岸發現自己錯了,他以為葉安逸會因為自己的背叛而痛心疾首,可是她沒有,到底是什麼托住了她?
「你房間的攝像頭是不是也是你故意弄得線路短路弄壞的?」張柳岸問。
「嗯。」葉安逸誠實的回答。
「那天晚上……」張柳岸說到這裡,突然住了口。那天晚上他以為在肉體上他徹底的蠱惑了葉安逸的,但是深深沉淪的是他,也許……也許……他不敢相信,看著葉安逸說:「你……你那天晚上根本就沒有和我……」
葉安逸伸出了手,在空氣中張開又握緊,又張開,然後臉上閃過一絲狡黠。張柳岸突然臉色不自然起來,他不敢相信葉安逸居然用這種方法……用這種方法來……他有點狼狽地別過頭,低聲說:「你那個特工養父還教你媚術?連這個都會?」
「我從書本上學到的,」她正色說,「我是成年人,瞭解這方面的知識很正常。」
「第一次嗎?技術這麼好?」他有點不忍直視她那隻攤開的雪白纖細的手掌,一想到自己當時自以為是和她結合,其實不過是敗給了她的催眠術,想到自己當時投入而迷醉的樣子盡收她眼底,他有點不忍直視自己……
「是你太過於投入了,和我技術沒關係。」葉安逸說。
「別說了!」張柳岸指著她,「你簡直就是個冷血動物,你比初中那個時候的你更冷血,更變態……」
葉安逸抓住他的手指,不准他再指著她,然後往前拉了拉。他不由自主低下頭,被她輕輕在嘴上啄了一下。
這個吻平平淡淡,在傍晚的夕陽裡發生,甚至還有路人在旁邊走過,但是張柳岸整個人呆住了。
葉安逸站在他面前,拄著柺杖,放開了他的手指,然後平靜地看著他。
這是葉安逸第一次主動親吻他,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這樣,有點呆住。
「聽著,張柳岸,」葉安逸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是葉安逸,我也是謝靜嬋,不管我是不是故意遺忘,我現在想起來了。我想起來我喜歡過你,我真真切切的喜歡過你。」
她似乎沉思了一下,自言自語說:「這個問題,我是仔細考慮過的。」
張柳岸第一次覺得自己腦子亂糟糟的,一時間不知道回答什麼。他白淨的臉頰上紅一陣,白一陣,有點尷尬地看著她。他習慣狩獵,實在沒想過自己會被當做獵物一樣看著。
「這不是狩獵,」葉安逸說,「是因為你對我做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我還是發現我喜歡過你,所以我還是要面對這件事。」
「你為什麼突然……」
「因為我發現了白欣容的心結,其實就是我的心結,她要是當初大大方方坦白喜歡張志濤,可能就不用走到這一步了。我要是大大方方坦白喜歡你,可能也更容易放下一些,不會在你設計我的時候,傷心欲絕,恨不得殺死自己了。」葉安逸平靜地看著他說,「我不該把這個世界寄託在一份毫無保留的愛戀中。」
這是張柳岸第一次從她嘴裡承認對他的喜歡,他一直以為只能用對待獵物的方式才能將兩個人綁在一起,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女孩也會主動走向他。這種感覺和那天晚上他自以為佔有她掠奪她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拴住了一樣,內心隱隱顫抖,而且第一次感覺到了極度不安。
「你說喜歡過……是什麼意思?」他問。
「意思是,我以前喜歡過你,現在不喜歡了。」葉安逸說。
「你胡說,你今天看見我和朱里清在一起的時候,你多麼傷心。」張柳岸有點收不住臉了,開始冷笑。往昔臉上的溫柔蕩然無存,他刻薄地對她冷笑著,要否認她的否認。
「是有點傷心吧,但是你甚至不在乎陳曦會殺了我,我接受這個事實之後,是在沒辦法對一個把我性命棄之如草芥的人產生愛了。」
「哈,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你從小就生活在怨恨裡,我稍微對你露出笑臉你就會乖乖跟著我,你會知道什麼是愛嗎?」張柳岸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無比刻薄地說。
葉安逸看著他,眼光澄淨,瞳色如墨。她說:「你從來就不瞭解我,我當然知道什麼是愛,因為我得到過。」
「誰給你的愛?你什麼時候得到過?」他呼吸甚至變得粗重了。
——是楊靜最後放棄和她相認,葉安逸得到了愛。愛就是一個人願意為了另一個人犧牲自己,葉安逸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為了一個人願意犧牲自己,但是她知道自己曾經被這麼愛過。她也接受了一個事實,母親傷害她的根源,是來自於愛,儘管這個愛又苦又澀,但是比張柳岸以前給她的種種愛的迷惑更加真實,所以那一刻,謝靜嬋得以和葉安逸完成了人格的統一。
她終於有機會擁抱住那個十二歲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