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岸邊月_第十章 我這才注意到今日他的衣着
我這才注意到今日他的衣著,不是往常那般金絲銀線的帝王服飾,只是尋常富貴人家用的綢緞布料,一身月白雲錦繡紋的袍子,腰間掛著白玉,還有我給他縫的那隻香囊,翩翩的模樣,一點也沒有帝王的影子,讓我恍然覺得好像時光倒流回從前,站在我面前的,還是從前那個皇子沈岸。
我也梳回了閨閣時的髮髻,為與他相協,特意選了件素色的長裙。他卻看著我思慮良久,最後給我披上一件鮮紅的披風。他牽著我走過皇城裡彎彎繞繞的甬道,就快要到皇宮門口,暗紅的宮門大敞,門外停著一輛馬車,我這才發現,今日他身邊竟沒有宮人隨侍,就連裴嵩也沒見著。
「你不是想家?怎的如今又不想了?」
他拉著我往馬車那邊走,守在宮門外的侍衛都與我倆見禮,他卻理都不理。
「裴公公呢?」
「既然是回家,何必要帶著旁人。」他將我塞進馬車,隨後自己便也俯身鑽進來,坐到我對面。
同乘一輛車,氣氛有些尷尬,我也不知道為何,明明從前我也曾纏著他讓他跟我一同出宮,一同坐轎遊街,卻只覺今日的感覺不如往日。
大抵是,如今我們成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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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丞相府前,我掀開簾子往外瞧,只看侍從在與管家通傳,又看見一群小廝打扮的人正從車上卸什麼,我轉頭看向沈岸。
「既是拜見我的岳父,自然不可空手而來。」他聲音減弱,牽著我的手扶我下車,「免得讓人說道,說我這個丈夫不重視你。」
我爹急匆匆地跑出來,鞋子都沒來得及提,剛要跪下喊陛下,卻被沈岸一把扶住。
「岳父大人。」
他這一聲,差點沒把我爹嚇得倒下。
人家閨女回門,老父親都是拉著女兒噓寒問暖,左瞧瞧右看看。我爹倒好,好似沒看見我一樣,只顧著對沈岸噓寒問暖,誇兩句沈岸損一句我,沉默時便拿著一副可憐的目光瞧著沈岸,好似我怎麼委屈他的女婿了似的。
沈岸與我父親閒話,我便回到望月閣,那是我從前住的院子,那些照顧我的丫鬟還留在這,每日打理屋院,見我回來,一股腦地都迎了過來。
「姑娘,你可回來了。」
「皇上對您可真好,省親都陪著您。」
「皇宮裡可好,姑娘的坤寧宮,可是要比這裡大上百倍?」
小姑娘們嘰嘰喳喳的,倒是頗逗人開心,相比起皇宮,我倒還是覺得這小院兒可是有趣得多。
府裡備了晚膳,我們三人坐在圓桌上,看著倒真如一家人,我爹為了招待沈岸,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
「這是女兒紅,埋在家中十多年了,她進宮前我就親自去挖,卻一直沒來得及喝。」
聽聞家中有閨女降生,父親便釀成三罈女兒紅埋在桂花樹下,待到女兒出嫁,用酒做陪嫁,恭送到夫家。
只可惜沈岸非一般的夫家,這三罈女兒紅,自是沒派上用場。
我爹一碗一碗地與他斟,他便一碗一碗下肚,眼看著沈岸要被灌得昏了,我正想抬手去攔,被我爹喝住:「阿蠻,去廚房要一碗醒酒湯過來。」
醒酒湯早就備下了,我爹只不過是為了支開我,我不能忤逆,只得聽話白跑一趟。待我回來,只看見我爹眼神清明,直直地盯著沈岸,我藏在暗處,只能聽見一點聲音。
「她小時候我便對她疏於管教,但作為父親,我自是疼愛她,她母親離開得早,我也對她放縱的些。她性子驕縱頑劣,從前,你也該是領教過。」
「可如今她嫁與你,許是會像從前那般與你耍性子,我只求你日後能多包容。」
我從未想過我能親耳聽到我爹這般的話,從小到大,相比於父親,他更像是我的老師,不親不疏。
我幼時學走路摔跤,即便哭了他也不會去扶。我闖了禍事,他也只告訴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大道理。
可他如今囑咐沈岸的模樣,是這麼多些年,我在他身上鮮少看到的父愛溫情。
馬車停到了宮門口,沈岸沒叫人用轎輦來迎,而是牽著我,一步步地往坤寧宮走。
冬日的晚風當然是寒冷的,可他握著我的手卻溫暖得很。
路過祈安宮前長長的甬道時,他突然開口。
「記得你小時候頑劣,偷喝了母妃宮裡的酒,醉得不省人事,朕就揹著你,穿過一條條甬道,將你送到宮門口。」
「江丞相站在宮門外,見到你時,臉黑得比炭還甚。」
沈岸這麼一說,我倒是有點印象,因我醉得太厲害,那天夜裡什麼情形倒是真的記不太清,只記得第日就被我爹罰跪,如今想起來,膝蓋還有些微微作痛。
他翻我舊賬,我便也翻他的舊賬,我摳了摳他的掌心,腳步有些愉快地蹦到他身前,換成我牽著他。
「那我還記得你那記心事的小本本上,曾寫道你曾對一男兒動心,如今呢?那男兒在哪,可還喜歡著呢。」
我只顧著說,沈岸突然停下來,我回過身看他,他眼睛清明,一點也沒有醉意。
「你想知道那男兒是誰?」
他湊近,低著頭看我,雙手託著我的頭,也讓我抬起頭看他。
「可看到了?」
我心中正疑惑,卻一下子對上他明亮的瞳孔,只見那裡映著我的影子。
「阿蠻,我心悅你。」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悅你。」
我出宮那年,十三歲,比我父親預想的時間提前了許。
十三歲的少女身子開始發育,連沈岸的母親都看出了我的蹊蹺,沈岸卻還死心眼地一心覺得我是男兒,非要逼我與他一同習武,讓我拎著比我重十倍的大刀與他打架,害我拉傷,養了整整一月才好。
「朕那時一直害怕,自己莫不是好龍陽,又因害你受傷十分愧疚,夜裡去你借宿的寢殿看望,不巧誤闖,正看見你,你出浴,才知你並非男兒。」
「朕那時雖氣你騙我良久,卻也暗喜,幸好你是個女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