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舊_第9章 慕忍
「慕忍、慕忍......」我喃喃唸叨,點頭道,「我很喜歡,多謝二爺賜名。」
14
之後,我便以夫人外甥女的身份開始去錫山女學進學,如今已經是第三年。
書院每隔半月,有兩日假,裴患就會親自來接我。
每次看見女學外的那輛永寧侯府的馬車,都會有相熟的同窗調侃。
「慕忍,你表哥又來接你了!」
「慕忍,你表哥對你真是情深義重啊。」
「慕忍,你表哥這是生怕你被人拐跑,每次都要親自來接人?」
......
諸如此類。
我也終於明白,當年裴患為什麼要阻止夫人認我為義女。
當初得知他身份時,我本以為我與他之間不可能了。
可他這三年來,對我太好,追得太緊,讓我那顆已死的心,又慢慢復甦。
後來,我與他互表了心意。
他便時常說:「阿忍,書卷如海,是學不完的,但這終身大事,只要你點頭,立時就能完成。我爹孃還等著我的好訊息呢。」
自從王姨娘的事後,侯爺對夫人愈發敬重,也愈發知道該如何對待自己的妻子,二人的關係愈發和睦。
當初侯爺知道王姨娘的事是我出的主意後,也是驚詫了一陣子,見到我時,也是擺了好一陣子的臉色。
但夫人將我護著,裴患次次都擋在我面前。
他還請來了世子和世子夫人,輪番上陣,勸說侯爺。
日久天長,侯爺見了我,逐漸不再疾言厲色。
直到如今,他見著我竟能笑了。
有一次,我聽他嘀咕:「這孩子,沒讀過書腦子就這麼好使,若是讀成歸來,這侯府豈不是她的天下了?」
夫人卻道:「侯府算什麼?這孩子智慧天授,若是這麼踏踏實實一步一步走下去,將來影響的,何止一個侯府?你兒子若是能將她娶回來,你就偷著樂吧。
」
又過了兩年,我終於學成卒業。
山長說,我可以出師了。
但我覺得卒業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錫山書院藏書閣的書,我也只看了冰山一角。
於是我接受了山長的邀請,留在錫山女學,當了一名夫子,準備藉此機會,繼續自修。
同窗們都對我羨慕得緊,她們說:「在這錫山女學學成後,還能被山長開口留下來的,這二十年間,屈指可數。你是第三個。」
「這第一個如今已經是太子老師,眼看著今後是要位列三公的。至於第二個,據說那人性子比較特殊,跑去西北軍營領兵去了。就是不知你這第三位,今後會往哪裡去?」
「況且,你才學了五年,我記得你才進來的時候,連字都認不全呢。當真天賦異稟!」
......
此類說我天賦異稟或是天才的話,這五年間我已經聽了很多,若說一開始我還有些飄飄然,如今也早就看自己什麼都不是。
這天下厲害的人太多,我這點所謂的天賦,若不付出加倍的努力,也不過辜負一場天恩。
這五年間,我爹孃來找過我。
起因是,我大姐的那位秀才夫婿在三年前放棄了科考,在縣衙謀了個幕僚的差事,於是七歪八拐地知道了我的事情,告訴了家裡。
但他們總是還沒找到山門前,就被裴患攔了回去。
裴患說:「他們想要保住女婿的差事,總得有些取捨。」
我就知道他是用了些法子的。
前些天,他跟我說,我爹孃從村裡搬到了縣城,說是為了離大姐近一些。
他說:「就在杏花巷,也好,住得近些,也好看得住。
」
又道:「你放心,我絕不容許他們打擾你。」
我道:「你現在還想與我成親嗎?」
他轉眸看來:「你這是何意?」
我道:「永寧侯府的聲名何等矜貴,你就不怕今後被這樣的親家拖累了?」
他看了我良久,才道:「原來你一直拖著不肯答應親事,是因為這個?」
我看向遠山深處,那裡層巒疊嶂,霧氣瀰漫,猶如我如今的心事。
「從小我就知道爹孃偏心,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無論我做得有多好,他們都不會多看我一眼。大姐和小妹無論犯多少錯,都能被包容。而我卻不能。這也一直是我痛苦的根源。我好像生來就沒有家,沒有歸依。以前我不懂,但後來我想明白了,人心本來就有偏斜的可能,一旦偏了,若非神助,就再也沒有歸正的可能。」
說到此處,我回頭看他:「後來我來了侯府,認識了你。我很羨慕你生在一個父親看重,母親疼愛, 兄友弟恭的家裡。也是來了侯府我才知道,原來我也能夠被愛, 被包容,被接納。」
我慢慢走近他, 繼續道:「但你是當真能夠完全地接納我的全部嗎?他們畢竟與我是血親, 你若與我成親, 今後會為你惹來多少麻煩, 你當真不會後悔如今的決定嗎?」
「你就是在怕這個?」他笑了笑,又正色道, 「我若是現在承諾說絕不後悔,恐怕你也不會安心,畢竟誰能料准將來的事呢?但你這麼慧智,你既然能幫我娘料理了王姨娘,今後我若反悔,或是對不起你, 你儘可將我料理了就是。你又在怕什麼?」
是啊, 我又在怕什麼?
我真是太膽小了。
為何就是不敢正視自己的心意, 勇敢活一次。
他伸手將我圈進懷裡, 低聲道:「慕忍,愛你就是要接納你的一切。你不要怕,我在。」
心中雲霧頓散,我想, 迎接新生是需要一些新的勇氣的。
15
我與裴患成親了。
成親之後的生活, 與之前也沒什麼不同。
家裡有婆母和長嫂料理家務, 我可以在錫山女學當夫子,順便繼續我的學業。
只是想像以前一樣半月回侯府一次,是不可能了。
裴患幾乎每日傍晚都來接我回家, 至多的時候, 只允我在山裡住過一兩。
後來, 我抽空去了趟杏花巷。
爹孃對著我頗為侷促。
大姐夫婦的住處距離這不遠,已經趕了回來。
妹已經快十三歲了,隱約可見副清秀的面貌。
她從小也是念書的, 見著我,喚了一聲二姐,面上帶些討好意味。
我點了點頭,將給她帶來的東西遞給她。
眾面相覷。
娘開口打破沉默:「我記得二妞離家時才十六歲,才這麼呢。」
說著說著手在半空中劃了一下, 繼續道:「如今不僅量拔高了,連臉蛋也比以往更清俊了,瞧著竟跟換了個人似的。」
「是啊是啊......」眾人附和。
我道:「我離家的時候,是十四歲。」
又是一陣靜默。
我本也無意為難他們, 便起身告辭。
他們將我送到門口, 臉恭敬中帶著些惶恐。
我再不知該說些什麼。
前停著侯府的, 丫頭婆都等在旁。
裴患從車上了下來。
「你怎麼來了?」我今並沒有告訴他我的去處。
「我來接你回家。」他道,執起了我的手,握緊。
暖意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口。
我說:「好, 回家。」
我現在亦是有家的人。
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
【完結】
注: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