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的親事_第7章 他對府中的處境一概不知
他對府中的處境一概不知，只當他還是府中高高在上的大公子。
殊不知他爹得了新人兒。
他娘早已棄了他，將他庶弟認在了膝下。
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嘴裡偶爾嘟囔幾句，聽不清在說什麼。
屋裡一股酒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孫氏在旁照顧他，仔細地拿著帕子給他擦臉。
見我進來，她起身讓座。
我沒坐，只是遠遠站著，冷漠地瞧著齊謙。
我問孫氏:「我把齊謙弄成這副模樣，你恨我嗎?」
孫氏紅著眼，卻是搖了搖頭。
「妾身這條命，是大爺救的。」她說,「那年，妾身爹孃要把妾身賣給一個老男人換彩禮。那老男人已是當祖父的年紀，妾身不想嫁，就跳了河。是大爺路過，讓人把妾身救了上來，帶進府裡，給了妾身一個容身之處。」
「妾身知道，大爺心裡有夫人的長姐。妾身不過是因為長得相像幾分，才被留在身邊。可妾身不怨。能留在大爺身邊，能日日看著他，妾身就知足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孫氏溫柔地為齊謙擦著嘴邊酒漬。
「以前，大爺寵妾身，可妾身心裡總是患得患失。他太優秀了，家世顯赫，前途無量。妾身知道，妾身早晚會被厭棄的。可如今,」她看著床上昏睡的齊謙，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什麼珍寶,「如今，他落魄了，沒有了前途，被他爹孃放棄。妾身忽然覺得，妾身在他身邊，也沒那麼違和了。」
「妾身希望，大爺一直如此便好。而不是步步高昇，離妾身越來越遠——」
我嘴角扯了扯，想罵她被情愛衝昏了頭。
可孫氏抬起頭，看著我，認真地說:「夫人，大爺能為林嫻小姐墮落成這樣，起碼，他是痴心於她的。這世上，有幾個人能這樣痴心呢?」
我冷笑:「痴心?他若真的痴心，就不會把她拖了一年又一年。他若真的痴心，就不會在她病重的時候，連個明確的婚期都不敢給。」
齊謙現在如此，只不過是阿姐死了。
他只是無法接受，阿姐早已知曉了他偽裝的深情。
阿姐她，早已不愛他了。
孫氏愣在原地，良久無言。
臨走時，她叫住我:「夫人，您往後打算怎麼辦?」
我轉頭，笑道:「和離啊。」
她吃了一驚:「和離?」
「齊謙無法生育，難不成要我陪他浪費一輩子的時光?」我淡淡道,「自然是和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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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家已是一團亂。
我在此時主動提出和離。
婆母雖然不願，但她被公爹的新歡鬥得分不出心，哪裡還顧得上我。
我輾轉花了些心思，倒是順利地拿到了和離書。
離府那日，我去看了齊謙。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發呆。聽見動靜，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我。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什麼都沒有，又像是什麼都有。
我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要走。
他忽然開口:「林錦，她......真的不愛我了嗎?」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她最後那段日子，我去看過她。」他聲音沙啞,「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問她有什麼心願，她說，想看看外面的天。」
「我抱著她，走到窗前。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後她說，天很藍，雲很白，她想到處去看看。」
「我說，等我娶了你，我們一起去。」
「她笑了笑，說, 好。」
我聽到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可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不會娶她......她為什麼還要說好?」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躺在床上,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洇溼了枕頭。
我說:「因為她善良。因為她不想讓你為難。因為她到死，都在替別人著想。」
阿姐就是這般菩薩心腸。
若是換做我，當時就要咬下齊謙一塊肉來不可。
我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齊謙壓抑的哭聲, 像是被困住的野獸, 無處可逃。
剛出房門，迎面撞上婆母。
她披頭散髮地衝進來, 看見我, 愣了一下。
然後越過我, 闖進齊謙的房間。
緊接著, 我就聽見一巴掌的脆響, 和婆母的罵聲:
「廢物!都是你這個廢物!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這樣報答我?你辜負了我的苦心!你毀了齊家!」
而齊謙被孫氏扶著, 如同爛泥一樣，眼神空洞，無知無覺。
我站在院子裡瞧著這幕, 心中好笑。
不知當初婆母嫌棄我阿姐門第不顯，且身子虛弱不易有孕，恐拖累了她有大前景的好大兒時, 可曾想到有這麼一日。
出府坐上馬車，我將簾子放下。
將軍府徹底隔絕在外。
馬車軲轆軲轆，不緊不慢地走著。
春燕問我:「夫人，我們回林府嗎?」
我搖搖頭:「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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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亦參加了科舉。
他榜上有名，得了個不高不低的名次。
如今在朝中當了小官職。
他出來自個兒租了個小院，說是離衙中近些方便上下值。
可我只知道，他只是想逃離那個家罷了。
逃離娘無止境的眼淚，和爹無能的怒吼打罵。
我覺得, 爹孃其實, 不是真的愛阿姐，也不是真的愛林安。
突然想起阿姐臨走時，我問她, 心中可有遺憾。
她想了半日。
說從前她只想著, 為何她沒有一個好身子，為何爹輕易地棄了她, 為何齊謙不願娶她。
可後來她就不想了。
她想的最多的是，有機會多去外邊走走，看看哪裡適合做她的墓地。
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 春天有花，秋天有葉，冬天有雪。
那樣, 也不算白來這人間一遭
如今，我抱著阿姐的牌位, 去替她瞧一瞧哪裡做墓地才好。
要尋個照得到陽光的向暖處。
一處給阿姐。
旁邊的一處，定要留給我自己。
未來百年後，姐妹倆總要相依相伴, 才不會寂寞。
風吹來，帶著田野的氣息。
我想，阿姐大概也會喜歡這樣的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