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死後,我得了她的親事。
要嫁的,是京中女兒家都盼嫁的郎君。
他端方持重,克己復禮。
唯有心中一直記著我那白月光阿姐。
人人都替我惋惜。
說我嫁過去不過是個替身。
說齊家大公子心裡頭只有我阿姐,我這輩子都捂不熱他的心。
可我卻搖頭道無妨。
心中一直記著阿姐的,又不只有他齊謙一個!
1
我是爹孃的次女。
在家中,阿姐是爹孃的第一個孩子。
自小養得仔細。
阿弟是爹孃存續香火的麼兒。
自小養得精貴。
唯有我,不似長女受重視,也不似幼子受寵愛。
位於其中,不上不下。
養得粗糙又混賬。
2
長姐死後,爹孃彷彿一夜老了十來歲。
娘在大病了一場後,把我喚到了她的床前。
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倚在大迎枕上。
臉色蠟黃,眼眶深陷。
瞧見我,就先捂著絹帕好一陣咳嗽。
那咳嗽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驚。
她抬頭瞧我一眼,嘴唇蠕動幾下,一個字還未出口,眼淚就已浸溼了半條帕子。
然後又是一陣咳。
大概是瞧見我與阿姐幾分相似的眉眼,叫她又想起阿姐來,眼淚流得更兇了。
如此往復,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若是以往,我定是沒了耐心,早就找個由頭跑開了。
但想著長姐剛逝,想必娘還沉浸在喪女之痛裡,便生生忍住了。
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由著她看。
等娘哭溼了好幾條帕子,哭得再也流不出眼淚。
她才似是脫了力般靠在身旁嬤嬤身上,有氣無力地開了口。
她說,要將阿姐的親事轉給我。
「你阿姐......生前一直念著要嫁給齊謙。她親手繡了嫁衣,繡了紅蓋頭,繡了整整一年......那孩子手巧,鴛鴦繡得活靈活現的,說是要成親那天穿給未來夫君看......」
她又開始掉眼淚,拿帕子按著眼角,按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可惜......沒能等到能穿上的那天。」
我站在那兒聽著,沒吭聲。
娘抬起眼,看著我。
那眼神空空洞洞的,目光哀慟而渙散。
「你代你阿姐享了這福氣,」她說,「往後記得多給她上幾柱香。你有如今,多虧了你阿姐。」
我聽著這話,扯了扯嘴角,還是忍不住笑了。
娘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問我為何笑。
我說我高興啊!
高興阿姐留給我的好福氣!
孃的臉色霎時變得青白交加。
她盯著我,嘴唇哆嗦著,手指顫抖著指向門口:
「你......你這個沒心的孽障!你給我滾!滾出去!」
我便轉身滾了。
3
我自小就混賬,冷心又冷肺。
不過好在身為女子,闖再大的禍也不過是被責罵幾句,倒是從未捱過打。
而我阿弟林安今兒卻是捱了打。
聽聞他在學堂與同學打了架,回來便受了罰。
向來疼愛他的父親破天荒地打了他手掌心,罰他跪在祠堂。
我去瞧他時,他正跪在祠堂,眼睛看完一圈圈的牌位,然後低下頭抹起了眼淚。
大概是他沒在上頭找到阿姐的牌位。
阿姐早逝,未出閣的女兒無法入祠堂。
娘為她在城外寺廟立了個長明燈。
林安知曉後傷心地哭了許久。
他自幼和阿姐親近,阿姐病逝後,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在學堂聽說有人議論阿姐福薄,配不上齊家,素來規矩的他也忍不住為阿姐出頭。
可回來家中,祠堂裡卻找不到阿姐的牌位。
我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壞心眼地欣賞了很久他的窘態。
心想著,我若是死了,林安恐怕不會這麼傷心。
阿姐她就有這個本事,總是讓所有人都記掛著她。
林安回頭看到我,蹭地站起來。
紅著眼眶指著我:「你還有臉來?你得了阿姐的親事,一定開心壞了吧?阿姐待你那麼好,可你一滴眼淚都沒流過,你沒有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劈了:「等你出嫁那天,我是不會揹你出門的!我說話算話!」
丫鬟春燕替我委屈,張嘴想駁。
我卻按住她的手,緩緩站直了身體。
盯著林安,淡淡道:「林安,我也是你阿姐。」
林安一愣,眼圈更紅了,別過臉去不理我。
他站在那裡,身子骨瘦瘦小小的,肩膀窄得撐不起衣裳。
我忽然想起他小時候。
那時候阿姐身子還撐得住,時常帶著他玩。
他跟在阿姐身後,像條小尾巴。
阿姐長阿姐短地叫著,阿姐便回頭衝他笑。
那笑容軟軟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風。
可林安從沒對我如此親暱過。
所以我想,阿姐和阿姐之間,還是不一樣的。
4
爹打完了林安,便來我房裡讓我準備成婚的事。
他站在門口,撇著頭,目光落在院裡的石榴樹上,沉聲道:「親事定在下月初八,你準備準備。」
說完了,他抬腳就要走。
我忽然開口叫住他:「爹。」
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我問:「您就不問問我,願不願意嫁?」
爹的背影僵了一下。
半晌,他才悶聲道:「問這個做什麼?齊家那樣的門第,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說:「那萬一我有心上人呢?」
爹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目光帶著幾分不耐。
「你有什麼?」他說,「你天天在府裡,能有什麼心上人?別胡鬧。